黄三郎是个很聪明的人,不聪明读不好书,他的诗词歌赋十分的出彩,但是他的立场错误,学问越好,皇帝对他越看不上眼。
当他从三皇子变成黄三郎,以黄三郎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真心认同了父亲讲的那些话。
这个天下,所有的物质,终究是生产者们一点点敲出来的,作为大明皇室,他的那些想法,是对大明的背叛。
他遭受的苦难是皇帝施加的惩罚,他收到了船票,就知道,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深夜里的保护、从未被偷窃过的行囊、屋檐下总是留着他的一席之地,本质上,都是来自父亲的关注。
皇帝、父亲,是两种身份,这两种身份是矛盾的,就是那句古话,忠孝不能两全。
忠于江山社稷,皇帝就无法接受他的那些胡言乱语,就要压住父亲的爱护之心,对他进行威罚。
黄三郎有的时候在想,如果皇帝,或者说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不再是世袭,皇帝和父亲,国事和私事似乎就可以完全切割开了。
也就是说,理论上,当权力不再通过血脉传承的话,那最高统治者,就可以完全忠诚于江山社稷。
他会这么想,是因为他有个皇帝父亲,他是朱常洵,无论如何,他都是三皇子,别人不敢谈及的皇权,完全由他父亲掌控,他不可以说,但他可以想。
而且他很叛逆,如果不叛逆,就不会被流放大铁岭卫了。
他还亲眼目睹了两个例子,张居正和戚继光,安国公和奉国公,都没有选择安排自己的儿子入仕或进入军伍之中,他们保持了对皇帝的忠诚,也保持了对大明这个集体的忠诚。
他读过矛盾说与阶级论前三卷,想明白了这些后,第四卷变得如此的清晰明朗,权力不再血脉传承,君国、君父就可以进行明确的拆分了。
在理论上,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就不必再在公事和私事之间抉择了。
真的如此吗?完全不是。
朝廷是由几间宫殿、六部、地方衙司构成的,或者更加明确的说,都是由人来构成的,有人的地方,人和人之间就会产生关系,有了关系就有了人情往来。
这个理论上可以完全忠于江山社稷的最高统治者,也需要用私情去笼络大臣,家国密不可分,则君国、君父密不可分,比如安国公和奉国公他们是公爵的同时,还都是帝师。
除非这个最高统治者是完全理性、绝对权威,甚至是永生不老,永远保持理性,不会被情绪所左右,否则帝制必亡后,一定是继续斗争,而且继续斗争会永永远远的持续下去。
这就是全部的阶级论,阶级、分配、斗争、帝制必亡、继续斗争。
黄三郎想明白了这些,但是他一句话都不会说,因为父亲早就写好了第四卷,却从来没拿出来过,不合时宜就是不合时宜。
“九钱银真的好多。”黄三郎从胸襟里摸出了散碎的九钱银,可以换成630文大钱,大钱就是万历通宝,小钱就是宋铜钱或者飞钱(薄铁钱),可以换一千一百多文飞钱。
随着大明从海外拉回来了一船又一船的赤铜,宋铜钱还有人认,飞钱已经没有人收了。
劣币会驱逐良币,但大量的良币,同样会驱逐劣币,这就是无形大手的威力,要尊重这双大手,更要善于利用这双大手。
“孔方兄,靠你果腹了。”黄三郎开始准备南下大铁岭卫要用的物件。
一床褥子,在成为黄三郎之前,他都不知道坐、躺在地上会这么的难受,这么疼,天生贵人,真的没吃过这种苦。
他都已经躺了一个月了,甚至膝盖、胳膊肘上都磨出了茧子,依旧生疼,肉疼、骨头也疼,他必须要买这么一床褥子,只需要四十五文,三斤棉花,虽然有点薄,但他一个人用完全足够了。
他买了足足二十个光饼,这是在路上应急吃的,而且要藏好的食物,出海可能会迷航,也可能遭遇风暴,被狂风吹到不知哪里去,而后在舟师的引领下,找到航道,往往要耽误月余时间。
二十个光饼,省着点吃,能够抗到重新找到航向的时候,再长时间就没必要备着了,找到航道的机会渺茫,必死无疑。
“小郎君,这是打算出海去?”大汉打包着光饼,他多少有点看不下去了!
黄三郎就准备这么点东西,就敢闯南洋,那真的是两眼一闭,等死就好了。
“对。”
壮汉憨笑着说道:“不才,我从南洋回来没多久,在外闯荡过十余年,咱不想看着郎君白白送了性命,给你说道说道,你也别嫌烦,如何?”
“要多少钱?”黄三郎已经学会了怎么作为一个人活下去,在松江府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价的,天上不会掉馅饼。
“收你十五文。”壮汉愣了下,笑着收了十五文,一个光饼六文,十五文三个光饼,收钱的时候,壮汉还有些感慨,这小子终于长进了。
之前黄三郎被骗了的事儿,早就传遍了整个松江府的势豪商贾圈,大家不是看乐子,是看自己的命。
壮汉收了钱,就打开了话匣子:“却说这万历爷登基,张太岳宰执当国,戚少保斧钺养兵,这开海诏书一下,咱这苦力人算是有了条活路。”
“那大善人若是欺我太狠,我脚一跺、心一横,南下吕宋去,他大善人就缺了人种地,大善人总算是学会了给人留口余粮,不把人逼走了,也不敢把人饿死了。”
“我闯荡南洋十二年,把这用命得来的理儿,跟你一五一十说道说道,省得你误了命,白瞎了这一身好肉,别的不说,闲的不谈,只说这身上背的、怀里揣的、命里系的。”
壮汉是个浑人,让他打打杀杀他会,让他唱词他有点难,但他还是背得滚瓜烂熟,面前这位爷,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担着多少条命。
骗人到南洋做苦力的把头,已经被衙役给一网打尽了,七百多人,昨天都装了船,去了大铁岭卫,一辈子甭想再回来了。
皇子就是皇子,就是到了泰西,那也是皇子。
壮汉一边说一边吆五喝六,一群人很快就围了上来,等人群散去后,黄三郎需要带的东西,全都齐了。
“除了酒得去皇庄买之外,其他都在这里了。”
“这下南洋,靠的是一双铁脚板,草鞋要多带。别带新的,新草鞋打脚,要带穿软了的旧麻鞋和几双稻草木屐。”
“海上甲板湿滑,布鞋沾了盐水,三日就烂,上了岸,南洋泥泞多蛇虫,木屐一踩,泥水不沾脚,蚂蟥也叮不透。”
“记住,腰里别一根缝麻袋的大针和一缕麻线。脚底板磨出大血泡,拿针在火上烧红了,穿一根头发丝进去,泡就瘪了,第二天照样能走得动道儿。”
“咸菜疙瘩你护住了,要不然就得喝点脏的东西了,你这小郎君如此俊俏,怕是不会喝,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会死人的。”
“桐油浸过竹篙枪,一寸长一寸强,这把宽背薄刃的戚家军刀,算是我送你的了,伴了我足足十几年,依旧是崭新崭新的。”
“石灰粉不要受潮,遇到了海贼跳帮,你就直接这么一撒,管叫那厮捂着眼跳海。”
“这把土,是家乡土,若是死在了南洋,就给自己盖一把,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壮汉絮絮叨叨了许久,除了酒,其他全都买齐了。
“这皇庄的东西那么贵,我去皇庄买酒,这剩下的一百文也不够用啊。”黄三郎看着剩下的铜钱,有点迷茫地说道。
“你到时候把船引、船票给皇庄门口的人看一眼,他们就会带你到后院打酒,前面卖国窖二十两银一斤,后面卖地瓜烧散酒十文一斤,其实都是一样的酒,去就是了。”
壮汉乐呵呵地说道:“君父爱民,地瓜烧就是最好的出海酒,烈得很,要兑着水喝。”
前面卖给势要豪右的叫国窖,后面卖给穷民苦力叫地瓜烧,都是一模一样的酒,前面卖的贵,补贴后面卖的便宜的酒,这看起来有点亏本的买卖,皇庄做了二十七年。
势豪心知肚明,对国窖趋之若鹜。
而且这势豪就是这么怪,去后院打酒的人越多,国窖的销量就越好,每次四月、九月出海高峰的时候,势豪们都要拉着车去皇庄拉酒,不为别的,就为了显摆。
其实这和逛窑子是一样的,娼门女子,越是卖肉为生,反而越不值钱,反而是那些挑三拣四、就是不肯见客、故作神秘、花里胡哨的规矩一大堆、门槛高的离谱的青楼花魁,就越是受追捧。
用博士陈准的话说:势豪买的从来都是面子,而不是里子,而这面子,就是穷人艳羡的眼神,买的就是穷人的羡慕。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青楼里的花篮,一篮100银,十篮却要1100银,那时候王谦就总买,而且一送就是一百篮,当这个大冤种,就是为了显摆。
那青楼的花魁,看着王公子的眼神都要化了,可这王谦对这些个青楼女子,却从不正眼瞧一下,送完就走,连用都懒得用,青楼的花魁想伺候都伺候不到,无他,他嫌这些青楼女子脏。
王谦每次去,都搞得青楼里怨气冲天,那都是求而不得。
若说是里子,这花魁才是里子,可这王谦连看这里子一眼都不肯,反而觉得这花魁这里子,是最不值钱、最煞风景的,王谦只是为了听几句王公子阔气。
王谦这种行为和做派,其实不奇怪,这其实是真正大势豪之家所必须有的格调。
一旦享用了花魁、哪怕是让花魁来敬了杯酒,那都是银子换了娼女笑,这就是完成了交换,完成了交易就不是单纯的施恩了,这一下子格调就降下去了,那就在权贵里跌了份儿,丢了面儿。
势要豪右终究不是权贵,而他王谦是权贵里的权贵,要的就是格调。
穷人砸锅卖铁看花魁一眼;富商巨贾、势要豪右砸钱玩花魁,甚至赎身养起来,那是占有;
砸了银子却不玩,只是施恩,就是超脱。
能喝进肚子里的,从来都是穷人的那口地瓜烧;摆在外面给人看的,才叫国窖。
“谢过壮士。”黄三郎行了个谢礼,将腰带插在身后,用竹篙枪挑起了行李,向着皇庄走去。
等到黄三郎走远后,一个货郎才凑到了壮汉面前说道:“咱们是不是被三郎给瞧出来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三郎又不是个傻子,咱们准备的这么齐全,当然看出来了!”壮汉开始收摊,他又不是真的卖光饼为生。
“那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点破呢?”
“我哪知道,你问三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