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文卿开青楼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个大明的士大夫,在海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各种杂报对他的批评,非常的激烈,但这股批评的风潮戛然而止,显然有人说了话,禁止了对这件事的讨论。
说话的人是高启愚,杂报的笔正们思前想后,不再冲锋陷阵,因为没人知道高启愚为何会禁止讨论,到底是来自于大臣的意志,还是皇帝的意志呢?
大部分人,都以为是王家屏爱护自己的弟子,才找了高启愚游说此事,而同朝为官的高启愚不得不看在次辅的面子上,做这个坏人,压下了舆论。
其实王家屏没有找高启愚,这股意志来自于皇帝。
陛下让李佑恭传下了口谕:交趾新附,西洋商盟初立,非此楼无以聚商贾、通有无,封疆之责在安边裕民,岂拘绳墨小节?高谈道德,不察实务,朕所不喜。着传谕各报,此事毋得再议。钦此。
这就是皇帝的口谕,高启愚收到口谕后,用了最快的速度,让司务跑了一趟,不许这些笔正再胡说八道了,高启愚有恭顺之心,他没有明确告知这些笔正们,意志从何而来,这个禁锢言论的骂名,他高启愚自己担了。
他是虱子多了不痒,他挨的骂太多了,不差这一点了。
万文卿的行为固然不对,但也没错,聚商贾、通有无,西洋商盟初建,有些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站在道德的高地指指点点,不察实务,不考虑地方具体的情况,随意的指手画脚,是对地方发展的阻碍。
十二月初,大明远洋商队抵达了新世界贸易之家塞维利亚,这里和二十年前的变化不大,和鲜花之城里斯本,天差地别,路边都是流浪汉,各种排泄物无人打理,整个城镇充满了恶臭。
番都指挥霍丞信,是环球商队的船长,他在里斯本已经清楚了黎牙实遇害的事儿,船队还没有回到大明,没有接到皇帝不再停靠塞维利亚的圣旨,所以依照惯例,商队仍然要在这里集散货物。
货物集散之时,霍丞信突然召集了两名参将、四名游击将军、八名守备将军,齐聚旗舰飞云号的船长室,主将升帐议事。
“黎牙实遇害了。”霍丞信手里有一张西班牙的堪舆图,不过十分的简陋,只有大概的方位。
一名参将听闻问道:“指挥要做什么?”
霍丞信将堪舆图展开,将大手拍在了堪舆图上,厉声说道:“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刽子手莱尔马公爵罗哈斯该死。”
“黎牙实是西班牙人。”另外一名参将提醒霍丞信黎牙实的身份。
这件事是西班牙人杀西班牙人,连塞维利亚的商人,都不觉得这件事和大明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霍丞信立刻摇头说道:“黎牙实也是大明册封的遣泰西特使,大明礼部通事,他是西班牙人不假,但他也是汉使。”
“陛下有旨:要行仁而王天下,以尚力而霸四海,这事儿如果这么算了,大明设立在各地的明馆,都会非常的危险。”
西班牙没有为杀死汉使付出足够多的代价,那大明设立在各港口的明馆就会危险。
而后出海的汉人就会危险,以尚力而霸四海,霸这个字,解释起来非常复杂,简而言之:大明,容不得任何的挑衅和冒犯,唯有如此,出海的汉人才能不受欺辱。
“指挥三思。”两名参将、几位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一仗打不得。
远洋船队的兵力极其有限,除了商贾之外,满打满算就只有一千兵力,这么点人,从塞维利亚打到马德里,再拿下莱尔马公爵罗哈斯,无疑是痴人说梦,根本就是在送死。
最重要的是,大明对西班牙的了解真的不多,堪舆图都非常的简陋。
“小费利佩的王后派出了使者,我见到了她的使者。”霍丞信解释了下。
日不落雄主费利佩死后,继任者小费利佩不能理事,现在马德里分成了两派,王后代表了王权,费利佩的遗忠都投靠了王后,而罗哈斯执掌大权,不可一世,重组了国会,架空了国王。
王后专门派遣了使者,等待大明船队抵达后,见到了霍丞信,说明了来意。
罗哈斯步步紧逼,王后已经忍无可忍,欲除罗哈斯而后快,任何可能存在的希望,她都不会放过,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甚至都没想过能见到大明的番都指挥。
毕竟黎牙实是西班牙人,大明人不予理会再正常不过了。
大明军容耀天威,很能打这件事,王后早有耳闻,大明开海二十年,大明的战绩已经传遍了整个泰西。
“如果有人接应,未尝不可。”提醒霍指挥三思而后行的参将,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有内鬼配合进行潜入作战,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可以一试。
陛下很在乎黎牙实,甚至连军备都可以送给雄狮亨利,就是为了让亨利给黎牙实一条活路,不要走狗烹、良弓藏。
罗哈斯杀了大明使者,岂不是在欺负大明无人?
大明有人,而且很强。
霍丞信看向了参将、几位游击将军,看他们都不反对,才开口说道:“我需要五百人,跟我一起前往马德里,此程凶多吉少,如若军兵不愿,人数不足,那就再从长计议。”
“我跟指挥一起前往!”之前反对的参将立刻站了起来。
说话的这名参将虎背熊腰,他叫刘子龙,父亲是前任番都指挥刘吉。
这个名字的因果有点大,因为刘子龙的天赋极佳,从骨相看就是练武奇才,事实证明,这个名字没起错,长大之后,的确是一员虎将。
霍丞信摇头说道:“你带船队回大明,给我留一条船在这里就行,三个月,若我没有消息传来,就让船只回航,告诉陛下,臣下无能。”
“我要跟你一起去!”刘子龙十分坚持地说道:“在座的各位,我最能打,欲行非常之事,必用非常之人。”
“此行过于危险了,你前途广大。”霍丞信郑重思考后,还是想让刘子龙率领环球贸易船队回大明,刘子龙是陈璘极其看重的将才,这要是折在了泰西,是巨大的损失。
刘子龙眉头一皱,再摇头:“要是因为我前途广大,就可以免于王事,畏缩避祸,还有谁愿意赴险?既从军伍,当不避锋矢。”
他这个参将若是躲了,那军兵们当然也会躲,士气就会萎靡不振,此行如此凶险,他就更加退不得了。
霍丞信不再反对,点头说道:“好,你随我前往。”
“还有谁愿意前往?”霍丞信看向了游击将军和守备将军,询问他们的意见。
“我愿追随将军前往,斩贼酋,扬我大明军威!”
“我愿追随将军前往!”
……
很快,前往马德里的将帅就确认了下来,游击将军和守备将军之所以愿意去,是因为番都指挥自己都要前往马德里,那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龙潭虎穴都要闯一闯!
“好!”霍丞信见达成了共识,拍桌而起:“贼酋罗哈斯,杀我汉使,毁我大明节旄,欺我大明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欺我大明者,大明军必讨之!”
“一千里,老子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好教他知道,虽远必诛!”
霍丞信开始和王后的使者密切沟通,主要是路线、人员、甲胄、马匹、火器等等,使者听闻大明军愿意援护,喜出望外,立刻把准备好的堪舆图和一应计划娓娓道来。
而最终前往马德里的人数为一千五百人,除了大明军五百之外,还有葡萄牙来的大光明教的护教军,以及塞维利亚城主的儿子胡安组建的新军。
胡安之前常驻大明做使者,做了三年,返回了塞维利亚,仿照大明军制训练了新军,王士性是个读书人,他忽悠胡安的时候,从来不讲暴力失控后的危害。
但胡安在告别皇帝的时候,对皇帝说:泰西的暴力,无时无刻不在失控,能做的只有以暴制暴。
王后派遣使者到塞维利亚,自然是希望引大明军为援护;如果请不到大明军,则与胡安进行沟通,胡安练兵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王后希望可以团结更多的人,打败罗哈斯,将权力掌控在王室的手中。
她的哥哥是神罗帝国的皇帝,她的丈夫是西班牙国王,她无法坐视权力被权臣所掌控。
援军共计一千五百人,向着马德里而去。
此行一千余里,要在十五日内赶到,每天行军高达70里,大约是急行军的标准,十五天限到,也是霍丞信的考验,如果连这等强度的急行军都做不到,那打起来也是拖后腿,不配做大明军的队友。
赶到马德里的时候,霍丞信和刘子龙相当意外,大光明教护教军是一群狂信徒,渡海抵达塞维利亚,人人都是身怀绝技,没有掉队也就罢了,胡安率领的新军,居然也没有太多人掉队。
霍丞信对蛮夷没有任何的好感,尤其是出海之后,越发没有了,他其实一点都不信任胡安所率领的新军,更不信任这个素未谋面的王后。
他之所以敢带队前来马德里,是因为法兰西对西班牙进行了宣战,宗教战争在蠢蠢欲动,西班牙的大方阵都部署在了法西边界,防备雄狮亨利的进攻。
眼下,西班牙没有足够的力量剿灭他这一股流寇,这才是他愿意带队前来尝试的原因。
作为主将,他要对皇帝陛下负责,也要对手下的军兵负责。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抵达马德里,就是胜利。”刘子龙放下了千里镜。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出发,有的时候比到达更加重要。
这是一种态度与决心的昭示:只要在寰宇之下,触怒大明,都要付出代价。
“使者进城已经三个时辰了。”霍丞信面露担忧,他生出了一些担忧,王后是不是出尔反尔,是不是临阵退缩,有些人干大事的时候,反而会畏手畏脚,缺乏果决。
“备战吧。”刘子龙面露古怪地说道:“霍指挥,西班牙的无敌之名,名不副实,你看看那些军兵,他们来五千人,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插标卖首耳。”
不是刘子龙傲慢,而是马德里这座城池防备异常空虚,城中负责守卫、巡逻的卫兵,个个东倒西歪,军容不整,这意味着没有组织度,就是没有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