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想想也是,再征服运动已经结束了百年时间,马德里已经两百余年没有受到军事威胁了,而且马德里这种棱堡,在普遍缺乏火炮攻城的泰西,可以称之为永不陷落。
诸多因素的影响下,军备松弛,完全是情理之中,只是在大明军的意料之外,所谓无敌的西班牙大方阵,盛名难副。
一个个防水帆布打开,一架架偏厢战车露出了狰狞的面孔,一共十二架偏厢战车,全都是十六斤火炮。
在霍丞信和刘子龙的指挥下,大明军开始检查军备,擦拭火铳、火炮,一门门虎蹲炮被放置在了战车之前,一百抬平夷铳、三百把燧发火铳开始上膛。
两刻钟后,线列阵已经摆好,大明军人人披甲,站在了夕阳之中,铁浑甲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一种名叫肃杀的氛围在蔓延。
胡安看到这一幕,他见过好多次,大明有春秋两阅,春天阅京营,秋天是阅舰式,大明最精锐的军队,就是这个样子,在每天七十里的长途跋涉十五天之后,依旧有一战之力。
大明军容耀天威,是戚继光对陛下许诺的回应,陛下曾许诺,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皇帝和大将军有君臣之约,这在大明家喻户晓。
一架非常朴素的马车出现在了千里镜内,刘子龙认出了是入城的使者,使者和通事沟通之后,马车驶入了军阵之中。
王后在车中,既然她把人请到了马德里,自然要出城会面以赢得彼此的信任,大明很强,是当下唯一的天朝上国,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
小费利佩的王后打开了车窗,看着窗外,她的眼神里充斥着惊讶和羡慕。
军容整齐的大明军,给她的内心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她见过西班牙大方阵,一个大方阵满编12个连队,10个长矛连,两个火枪连,总计3000人,但实际因为战损、补给、募兵等等问题,通常只有2200人左右。
王后简单估算,要拿下这支五百人的军队,最起码要五个大方阵才有可能。
值得庆幸的是,大明军距离泰西很远很远。
车门打开,王后在使者的搀扶下下车,而后伸出了一只手,场面有些尴尬。
霍丞信常年带领大明船队出海,他知道这是王后要他行礼,吻手礼,这种礼节来源于古罗马的吻面礼,不过因为黑死病的影响,吻面礼逐渐消失,上流贵族使用吻手礼代替。
“我不是贵族。”霍丞信用一口流利的拉丁文,结束了尴尬的气氛,他不是贵族,所以不能行礼。
“率领如此威武的军队横跨大洋的军团长,居然不是贵族吗?真是让人意外。”王后收回了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无论如何,欢迎您的到来,感谢您的帮助,这对我,我的丈夫,对西班牙都很重要。”
“还有您的拉丁文,真的很好,发音有一种学者的儒雅。”
拉丁文逐渐不再泛用,因为它的主体罗马已经灭亡,缺少了词语更新和完善,拉丁文逐渐有些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正在被逐步淘汰。
马丽昂从大明带回了一套大明改良的拉丁文,这是大明礼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进行的系统性更正,让其更加符合逻辑,马丽昂刚刚带回来,就顺着大旅行游学活动(Grand Tour,文艺复兴后贵族四处游学扩散文艺复兴成果),风靡了整个泰西的贵族圈。
贵族就要与众不同,文化壁垒是阶级壁垒之一。
显然,霍丞信的口音很像是意大利那些终生研究拉丁文的学者,非常的儒雅,这很重要,发音正宗代表着有学识,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一个人的仪容仪表像贵族、行为像贵族、道德戒律像贵族,那就是贵族,哪怕他自称不是,所以王后用了尊称。
霍丞信是不会行吻手礼的,甚至严格约束船员减少跟泰西人的接触,因为泰西上流贵族私生活过于混乱,有一种名叫梅毒的病在泛滥。
这种病藏不住,因为只要得了这个病,十五天左右,就会长出硬下疳来。
通过去看一个贵族有没有硬下疳,可以判断其人的德行。
王后没有硬下疳,手上、脸上、脖子、耳后都没有,非常干净,显然哈布斯堡家族能够统治泰西大半的区域,也是有一定的家学和教养,并不是完全没有开化。
“今夜就可以入城,依旧有忠诚于先王的贵族,无法忍受罗哈斯的种种行径,尤其是他杀死了黎牙实,驱逐了大光明教的教士,让西班牙失去了摆脱宗教束缚的机会。”王后解释了她为何晚到,她要搞定入城的问题。
来得太快了,她还以为最起码要一个月的行军,这可是上千里路。
王后来自神罗帝国,神罗帝国的皇帝不受教廷的册封,虽然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但哈布斯堡家族,并不喜欢宗教的过分干涉国事。
“什么时候动手?”霍丞信询问道。
王后十分确信地说道:“后天晚上,有一场婚礼,罗哈斯和他的亲信都会参加,是最好的时机。”
“没人知道这一计划,因为这是我刚刚决定的,在看到大明军队的军容之后,我认为不必要等太久时间。”
这看起来有些临时起意,有些仓促,但这种临时起意,反而更加容易成功,因为知道的人少,泄密的可能性大幅度降低,敌人应对起来也很仓促。
其实古今中外,最有用的权谋,就是出其不意而非谋而后动,连哄带骗加开会,不行就请客吃饭,亲自动手捶死,保证不出意外,就是最直接了当的权谋。
比如罗马帝国的创始人凯撒大帝,在前往庞贝城剧院听歌剧时,被他最信任的元老布鲁图斯刺死在剧院的台阶上。凯撒临死前难以置信,留下了一句:还有你吗,布鲁图斯?
草蛇灰线、深谋远虑的重重布局,知道的人越多,泄露的可能性反而越大。
霍丞信点了点头,王后虽然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不缺乏果决,费利佩二世为不争气的儿子娶了个贤内助。
霍丞信和王后进行了长达两刻钟的交谈,基本梳理清楚了城中的关系,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三天后,罗哈斯会离开他的莱尔马城堡来到马德里,参加另外一位公爵儿子的婚礼,这位公爵是罗哈斯的岳父,他不得不参加。
罗哈斯所有的亲信,都会参加这次的婚礼,而这位公爵也是罗哈斯的重要支持者。
“番都指挥,请问您能穿着铠甲,骑行在车的旁边吗?我傍晚离开了王宫,有些人会留意我的动向,而看到威武的阁下,他们自然而然会认为,我出城私会情夫,就不会多加关注,方便安排士兵入城。”王后提出了一个要求。
王后出城要有一个理由,而私会情夫,显然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了,因为天色渐暗、带着面甲,没人会认出这是东方人。
“好。”霍丞信看了眼刘子龙,刘子龙在万历十三年毕业于京师讲武学堂,至今十四年,征战海疆,历经东征平倭、安南之战,大小战一百余次,是个非常合格的将领。
霍丞信翻身上马,随扈在王后车驾车窗旁,王后靠在车窗,满脸笑容,和霍丞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霍指挥,我到过里斯本,那个鲜花一样的城市,请问,大明也都是那样干净、整洁吗?”王后好奇地问道,大游学的时候,她去过里斯本,那里是全泰西最干净的城市。
霍丞信摇头说道:“大明很大,并非所有地方都像里斯本那么干净,里斯本因集散大明货物而非常富有,而大明的一些贫困地方,则不如里斯本,这是事实。”
“您真的很诚实。”王后听闻后,并没有失望,大明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地上神国,王后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世间从来如此,有阳光明媚,就有阴暗肮脏。
“如果我们顺利杀死了罗哈斯,和法兰西的战争会结束吗?”王后有些失神地问道,她对这场战争非常悲观,雄狮亨利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泰西,他总是在赢。
“不能,战争一旦开启,想要结束,非常困难,不是给法兰西一个交代就够了,亨利的目的不仅仅是复仇。”霍丞信再次给了否定的答案,他也参与过东征和征伐安南,只有死足够多的人,战争才会结束。
“感谢您的坦诚。”王后叹了口气,她不喜欢战争。
黎牙实没有撒谎,大明军,至少最精锐的那部分,的确是八美德俱全的圣堂勇士。
“大明皇帝是怎么样的人?”王后看着夕阳西下,出神地问道。
“节俭、公正、正义、谦逊、谨慎、荣誉、诚恳、怜悯,这是大光明教崇尚的八大美德,其实是马丽昂照着陛下的美德总结而来,陛下是一个值得誓死效忠的人。”霍丞信回想起几次面圣,这八大美德,就是真实的陛下。
陛下从十岁到三十七岁,这二十七年,从未变过。
王后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正义吗?我听说上国的君王,征服了草原、倭国、安南还有缅甸,这种征服也是正义的吗?”
霍丞信非常肯定地点头说道:“陛下登基时候才十岁,草原南下,被戚帅在喜峰口设伏击败,这是草原战争的开端;”
“倭寇在数十年前就开始持续不断地侵犯大明沿海地区,万历十三年,倭寇悍然入侵了朝鲜,大明东征,是为了保护藩属国,也绝不允许倭寇上岸。”
王后想了想:“就如同英格兰颁布私掠许可证,无数的海盗袭击我们的商船,是这样吗?”
“对。”霍丞信点头。
“那真的是该死了。”王后由衷地说道,没有英格兰,泰西没有那么多的争端,不会死那么多人。
霍丞信继续说道:“安南和缅甸,都是大明的藩属国,他们悍然发动了对大明的进攻,一个要对我们商船劫掠,一个入寇大明的大理,这是造反,自然要平定。”
“陛下是正义的。”
王后其实不太相信,霍丞信谈到皇帝的时候,和狂信徒的样子,实在是太像了,狂信徒会不自觉的美化他的信仰,不过,这反而佐证了他的话,因为霍丞信远在数万里之外,依旧保持着这种狂热,对皇帝的忠诚,这本身就是答案。
“不过,陛下有的时候,有些过于尚节俭了,徐州要为陛下翻修桃花驿行宫,大工鼎建,也是为了养匠人,徐州地方出钱,陛下都不肯,给否决了。”霍丞信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了一句。
桃花驿行宫从八十亩扩建到二百亩,陛下以‘民脂民膏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流沙’为由给否决了。
“这么看来,大明皇帝的确是天朝上国的皇帝啊。”王后想起那个让她头疼的夫君来。
在罗哈斯的蛊惑下,小费利佩要修一个斗兽场,西班牙的金债券已经三次破产,无敌舰队远征英吉利失败后,西班牙的财政彻底亏空。
修斗兽场的钱从哪里来?卖官鬻爵。
罗哈斯制定了一套《捐官制》,通过卖官谋取暴利,小费利佩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