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费利佩二世,仍然是带领西班牙成为日不落的雄主。”
“这样,你杀死了蛊惑先王的奸臣罗哈斯,而非西班牙的莱尔马公爵,你是正义的,而他是邪恶的,他越是邪恶,你的行为就越正义。”
“你要维护好先王的名誉,无论你是否愿意,你都是先王选定的王妃,这是你权力的来源,你要对这个来源负责,老公爵知道你在做什么,不做阻拦,因为你是王后。”
“先王越是荣耀,你的地位才会越稳固。”
“同样,现在过分混乱的局势,过分沉重的军事压力,萧条的经济,都需要一个共识,而过去的西班牙,如此的辉煌和伟大,现在的内外交困,都是被奸臣罗哈斯所误,就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这个叙事,有利于让人们恢复对西班牙、对王室的信心,让人们笃定,还能继续伟大下去。”
“无论你要做什么,首先要凝聚人心。”
奸臣叙事的逻辑。
王后拿着笔奋笔疾书,笔是来自大明的钢笔,她把霍丞信讲的所有话都记录了下来,这位来自大明的番都指挥,真的太有智慧了,如果愿意留下,只需要一年,不,半年,她就知道该如何做好统治者了。
“将军厉害一些,还是黎牙实厉害一些呢?”王后写完之后,询问道。
霍丞信叹了口气说道:“应该是黎牙实,因为他总是提出一些建议,陛下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无法解决,或者涉及到陛下名誉的问题时,陛下就会把他关在天牢里,他出来了,就会继续提出意见。”
“陛下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其实西班牙应该庆幸,罗哈斯做了个荒唐的决定,杀死了黎牙实,否则在黎牙实的辅佐之下,雄狮亨利在十年之内就可以把法兰西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全都杀死,而后建立一套新的秩序。”
“当法兰西足够强大的时候,就会南下,吃掉西班牙解决后顾之忧,而后开始北伐,一统泰西。”
雄狮亨利能够用军事胜利凝聚共识,而黎牙实作为首相,他极其擅长经营,这样一个强盛的法兰西,再加上能征善战的亨利,一统泰西,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五万头猪三天三夜抓不完,但五万个人可以,因为人会投降。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神话,会让人从心底产生畏惧,比如整个草原一听马芳来了,就会逃亡,而倭寇听说戚继光率领大军东征,就会士气全无。
“当然英格兰可能会破坏这一切,比如组建反法联盟,比如渗透法兰西,鼓噪贵族反抗亨利。”霍丞信简单推演了一下,有英格兰这个搅屎棍在,一统泰西,确实有点太过于困难了,英格兰太擅长里挑外撅了。
霍丞信点在神罗帝国的位置说道:“我们来看神圣罗马帝国北方邦的新教联盟,我的建议是,西班牙作壁上观,而不是直接派兵前往。”
“老公爵说西班牙为教廷流了太多的血,这一点,我十分的认同,诚然再征服运动中,宗教为西班牙的复国提供了足够的帮助,但这份恩情,已经还了,西班牙现在如此的虚弱,已经不是过去的西班牙了。”
“过多的伤亡,会让西班牙更加的撕裂。”
“我注意到,西班牙大方阵已经很难满额了,额定十二个连队,每个连队二百五十人,总计三千人的大方阵,往往都只能征召1500人,哪怕是精锐的军团,也只有2200人。”
霍丞信谈到了西班牙大方阵的问题,已经无法招满了,这代表着一种厌战的情绪,不是西班牙人变得胆怯,而是西班牙人不愿意再付出不该付出的牺牲了。
连老公爵都对无休无止的宗教战争,变得疲惫了起来,这也代表着军队的态度。
打仗是会死人的,是需要拼命的,打仗需要十分充分的理由,否则就会各怀鬼胎,最终导致军事失败。
“将军说的,我都清楚,但我没有任何的办法,大家以为罗哈斯有办法,但他似乎成为了西班牙的叛徒,成了教廷的走狗。”王后十分赞同霍丞信的说法。
她的亲哥是神罗帝国的皇帝,西班牙的军事支援,非但不会得到感谢,只会得到猜疑,军队在神罗境内穿行,后勤、劫掠等等问题,都是大麻烦。
这方面,大明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大明入朝抗倭,朝鲜连粮草都不肯给,甚至还张冠李戴,把朝鲜乱兵劫掠扣在大明军的头上。
“要继续保持对奥斯曼的强势。”霍丞信开始讲解,奥斯曼这个国家和泰西完全不同,但凡是流露出一点软弱,奥斯曼就会蹬鼻子上脸。
“如果可以的话,和尼德兰和解吧,接受荷兰事实独立的现实。”霍丞信谈到了尼德兰问题,比利时仍然把西班牙当成宗主国,但荷兰已经没有可能再收复了。
玛格丽特王后有些苦恼地说道:“先王把新世界得到的财富用于修建了修道院、组建无敌舰队和大方阵,肆意挥霍了这些财富,却没有建立足够多的工坊,以至于失去了尼德兰,西班牙连造船的能力都在丢失。”
“这是西班牙无法放弃尼德兰的根本原因,或许,有限的黄金和白银,可以用到这方面,将军可以帮帮我吗?”
霍丞信立刻说道:“我无法做出任何的承诺,是否在塞维利亚集散货物,由陛下决定。”
费利佩二世之所以要用撤销菲律宾总督府,换取大明货物在塞维利亚的集散,就是为了复刻里斯本的传奇。
对大明货物进行再加工,组建足够多的工坊,才能培养更多的工匠,西班牙才能更加坦然的面对失去尼德兰这个问题,大抵就是这个年代的制造业回流。
“将军真是一个无情的人,我如此的艰难,将军都不肯许诺。”玛格丽特王后泫然泪下,两行清泪流下,表情要多悲戚有多悲戚,负心汉,无情郎!
霍丞信退了一步,陛下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显然玛格丽特是个漂亮女人,也很会骗人。
他连连摆手:“王后殿下演技如此精湛,这可能是骗过罗哈斯的原因,他对你没有任何的警惕之心,他绝对没有想到,你会直接掏出火铳将其击毙,还连开了三枪。”
“骗不过将军。”玛格丽特王后止住了哭泣,坐直了身子,霍丞信早就看穿了她,那演起来就没意思了。
公事是公事,私情是私情,而且霍丞信对她压根也没什么私情,只是为了行动成功和彼此互信,才愿意牺牲色相罢了。
玛格丽特露出了向往的神情问道:“将军,吕宋真的有一望无际的椰海、金光闪闪的金色沙滩吗?”
她从游吟诗人那里听到过很多遥远东方的传说,椰海金滩,就是传说之一,据说风景极美,美到让人目眩神迷。
“有,而且很多。”霍丞信点头,千岛之国的元绪群岛,确实有椰海和金色沙滩,还有透亮的海水能够看到水底的珊瑚。
玛格丽特郑重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去大明的话,愿意和将军一起去看看那椰海金滩。”
“好。”霍丞信无所谓地答应了下来,玛格丽特无法离开西班牙,甚至无法离开这座王宫,这里对她而言,既是王宫,也是囚笼。
十三日后,刘子龙带着军队重返了马德里,休整两日后,大明军开始准备离开。
玛格丽特、老公爵以及数十位贵族,前来相送,王后演技大爆发,演了一出舍不得。
“将军,带我逃跑吧。”王后紧紧地抓着霍丞信的手,哭得梨花带雨,令人忍不住怜惜。
这个东方人喜欢什么样子,她一清二楚,她每次摆出这个样子,将军都会猛烈加速,仿佛要把她凿穿一样。
“这么多人看着,王后请自重。”霍丞信嘴角抽动了下,大明人比较含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王后的示爱有些过于热烈了。
刘子龙等军兵个个都在笑,霍指挥是个很严肃的人,能看霍指挥笑话的机会不多。
玛格丽特王后走不了,她既然把罗哈斯杀了,就要为接下来的动乱负责了,这就是演戏,或许真的有点舍不得,但主要是给贵族们看,如此亲密,谁再试图架空王室,这大明天兵可能再来。
贵族们想不通大明军为何会出现在马德里,为何愿意冒这个风险,甚至不认为大明军主要是为了给黎牙实报仇,更多的是以为王后早就跟霍丞信勾搭上了。
或许是早些年,王后在里斯本游学的时候认识了霍丞信。
“常回来看看我和孩子。”玛格丽特说的是我们,她一只手扶在肚子上,将军很威猛,如果这样都怀不上,那就是她的身体有问题了。
霍丞信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再说吧。”
真的能做到的时候,霍丞信就不会许诺,他真的可以到西班牙,但玛格丽特只能待在王宫里。
霍丞信走了,他没有回头,带着大明军再次前往了塞维利亚,那里还有几条船在等着他。
“真的舍得?”刘子龙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露水情缘罢了,天一亮,自然就干了。”霍丞信倒是无所谓地说道:“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些脑袋了。”
人,是一切关系的总和,而距离可以斩断关系,儒家的所有伦理纲常,都是建立在关系之上,而数万里海程,可以斩断这些关系。
霍丞信走的非常果决,甚至他还在防备王后、老公爵卸磨杀驴,围剿他这支孤军。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枕戈待旦,前几日探马还能看到西班牙的军队,但过了七天,西班牙的军队就掉队了,没能跟上大明军的脚步,只剩了斥候远远的跟着。
这支军队是在监视大明军,监视这个词有些过于对立,其实更多的是观察,大明军真的没有烧杀抢掠,甚至路上还剿灭了一股强盗,这股强盗打劫从塞维利亚到马德里的商队,打劫到了大明军的头上。
大明军展开了阵型,三轮齐射打乱了强盗的步伐,一次冲锋,将强盗彻底打散,用了一天半的时间追击,将强盗的巢穴彻底捣毁才继续上路。
十八天后,霍丞信抵达塞维利亚,马德里方面快马加鞭传来消息,王后有了身孕。
青蛙验孕十分灵敏,这也是霍丞信教给王后的办法,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给王后灌输了很多知识。
“走了。”霍丞信就看了一眼马德里的方向,下令扬帆起航,返回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