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建成的。”老公爵看着小费利佩那张脸，这张脸和年轻时候的费利佩二世很像，但显然，这个庸主，不是费利佩二世，那个带着西班牙走向巅峰的王，已经走了，留下了一个先天痴傻的孩子。
泰西总是因为绝嗣打王位继承战争。
比如法兰西和英格兰的百年战争，起因就是法兰西的卡佩王朝绝嗣，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以母亲是公主为由，要继承法兰西的国王之位，打了足足百年之久；
比如法兰西的三亨利之战，因为亨利三世绝嗣，三亨利打的整个巴黎血流成河；
比如葡萄牙上一任国王，纯洁者恩里克绝嗣，安东尼奥和西班牙展开了对葡萄牙王位的争夺。
这还是影响整个欧洲格局的重大战争，泰西有太多的封建领主，这些封建领主们绝嗣后，为了争夺继承权，大打出手，多如牛毛。
而王室的绝嗣并非神罚，也不是偶然，究其原因，就是为了保证血脉的纯粹，王室与王室之间普遍通婚，近亲繁衍，导致了这种问题。
费利佩二世的后人极多，但活下来的就只有面前这个孩子，4岁还不能开口说话，8岁才开始正常走路，身体非常虚弱，还有典型的哈布斯堡家族疾病，哈布斯堡唇。
哈布斯堡唇，是一种以他们家族命名的疾病，最典型的就是下颌前突，因为下颌的快速生长，导致的语言障碍，并且常常伴随着痴傻、先天智力不足等问题。
小费利佩就是典型的哈布斯堡唇。
老公爵对王后在做什么，其实非常的了解，包括她和大明来客在宫里眉目传情。
老公爵不在乎，反正王后的血脉非常纯粹，帝国需要一个合格的、健康的、能够顺利长大的继承人，而不是眼前这个人头滚滚，还在问斗兽场能不能建好的笨蛋。
梅迪纳塞利公爵是高级贵族之首，高级贵族共计一百五十三位，这些贵族具有几个相同的特征，他们都是在再征服运动即西班牙复国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贵族，同样，可以在王室领取年金，同样拥有自己的封地和封地城堡。
罗哈斯则是新贵族，他有封地，但他没有封地城堡，和遥领食邑颇为类似的制度，没有封地城堡，就只有拿税赋的权力，而没有调动骑士、组建军队、扈从国王远征的权力。
高级贵族和罗哈斯这些新贵的利益，有的时候利益相同，比如争取国会议员席位，对抗王室。
但有的时候，又不相同，比如和法兰西的战争，比如接踵而来的宗教战争，高级贵族因为有封地城堡，在国王需要的时候，要组建军队远征。
打仗是会死人的，失去了足够多的壮丁，领地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就是老公爵对罗哈斯所说的：西班牙人为了罗马教廷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而这一百五十三位高级贵族，死在血色婚礼上的就有足足六十四位，这些人都是罗哈斯的帮凶，名单上的罪人，他们都是西班牙的叛徒，背叛了西班牙的利益，讨好教廷，制造了血腥杀戮，驱逐了大光明教的信徒。
“将军。”王后往前走了三步，当着所有贵族的面儿，开口说道：“将军可不可以留在马德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刘子龙带着军兵收拾着带血的脑袋，这些脑袋都是要带回大明的，听闻王后这么说，他脸上充满了笑容，看了霍丞信一眼，用汉话说道：“霍指挥，要不留下做个摄政王？”
“滚蛋，我可是大明环球商队的番都指挥，我要是留下，那岂不是成了李陵？”霍丞信笑骂了一声。
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率领五千步卒征讨匈奴，孤军深入轻敌冒进，被匈奴团团围困后，寡不敌众、矢尽援绝而战败投降，投降之后，李陵留在了匈奴。
后来出了很多的事儿，司马迁为李陵说情受到了宫刑，而基于错误情报，汉武帝杀掉了李陵全家，李陵再无归汉的可能，最终君臣两失，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霍丞信带领大明锐卒，孤军深入抵达了马德里，只不过李陵是战败，而霍丞信等人成功了而已，如果霍丞信留下，他就成了李陵，皇帝难免会心生怀疑。
“你想留下就留下呗，也没人会把你怎样。”刘子龙扎好了口袋。
出海和儒家伦理是对立的，儒家讲忠，而霍丞信可以选择不忠，留在西班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帮助王后稳固地位，而后孩子继承王位，世世代代都是王室。
可以说忠君这种伦理、道德，在数以十万计的水程面前，很难成立。
“我好好的大明番都指挥不做，来这异国他乡当个面首，我疯了吗？”霍丞信指了指自己说道：“昨天夜里丑时三刻，我睡得正香，这妖后突然来了兴致，就坐了上来，特么的我都四十七了，那里顶得住如此如狼似虎的女人！”
“她今天能开三枪杀了罗哈斯，明天就能开三枪杀了我，我有病我才留下。”
“留不得留不得，这里是虎穴龙潭，留不得，还是走了好。”
霍丞信承认自己真的有点年纪大了，这个如狼似虎的女人，他应付不来，同样这个女人是个妖后，她是个政治人物，如果有需要，他也会被杀死，来缓和一些愈演愈烈的矛盾。
至于会不会有孩子，孩子日后会如何，他其实也不在乎，能不能做国王，都是自己的命数。
“哈哈哈！”刘子龙听闻霍丞信的笑骂，大声地笑了起来，忙着割脑袋的水师军兵，也跟着笑起来。
霍丞信转头说道：“我还要赶回大明复命，这六十四个贵族之家，我替你把他们杀完。”
既然是报仇，就要斩草除根，把事情做干净才是。
“我听得懂汉话！”玛格丽特王后气急败坏，短短三天时间，说爱上一个人显得爱十分廉价，但玛格丽特喜欢他的放放荡不羁，喜欢他的满不在乎，喜欢他天不怕地不怕，顶天立地的样子。
这种被大光明教称之为大丈夫的模样，是真实的。
同样，她也很清楚，她留不住，这样的男人，可以死在大洋的风暴上，可以战死沙场，唯独不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霍丞信仍然留在修道院里，而刘子龙带着大明军、护教军、塞维利亚新军，开始对贵族展开了血腥清洗，兵贵神速，刘子龙没有给贵族们联合的时间，带着军兵四处出击，清洗就是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霍丞信站在一个长板前，长板上挂着一大堆的木牌，每一个木牌颜色不同，代表着阵营的不同，有些木牌甚至有多种颜色，这代表着这个人或者这个家族的摇摆身份。
比如老公爵身上就有四个颜色，王室、教廷、旧贵、新贵。
如果大明皇帝在这里，会对这个东西非常眼熟，张居正在万历二年送给皇帝的礼物，职官书屏。
霍丞信对着王后说道：“罗哈斯的身后，不止是这六十四个荣誉贵族，他的身后还有一大批的新贵，这批新贵诞生于日不落帝国崛起的时间，他们掌握了大量的财富却无法掌握权力。”
“所以根本矛盾就是新贵和旧贵族之间的权力之争。”
“梅迪纳塞利公爵，为何会临阵倒戈？在最后时间，跟罗哈斯进行切割？因为他是旧贵之首，罗哈斯的倒行逆施有利于老公爵，但老公爵发现了他的野心之后，就会动手。”
“罗哈斯背叛了先王，其实是背叛了老公爵。”
“这个书屏，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玛格丽特王后眼里闪着光，星星点点，这个书屏让人一目了然，尤其是用多种颜色标记个人与家族，而非简单划分对立立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非敌即友，很多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合则同，不合则斗，代表着在某些方面可以合作，某些方面就要生死相向。
就这一个书屏，就能让她把复杂的人情网梳理清楚，大明的智慧，果然非比寻常！
霍丞信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陛下，他见过皇帝的职官书屏，大明皇帝用了都说好的东西，当然是好东西。
“我想我们现在在讨论政治，请你坐好，不要东拉西扯。”霍丞信对这个王后有点无力。
他年纪不小了，已经过了相信爱情的年纪，但王后年纪还小，对爱情充满了向往，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婚姻，却嫁给了这样一个智力障碍的丈夫。
王后真的相信爱情，霍丞信给她治国的工具，她觉得是霍丞信爱她的证明。
“难道不是礼物吗？”王后对这个问题非常的执着。
“的确是礼物，你开心就好。”霍丞信想了想，顺水推舟地承认了下来，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很难，因为那是一个人过去所有时间的总和，没必要去改变，主要是解决问题。
王后成为了西班牙实际的统治者，而大明并不希望西班牙过快的崩溃。
天朝上国和日不落帝国之间是竞争关系，日不落帝国崩溃的太快，大明就无法顺利拿走这些遗产，会被豺狼虎豹夺取，维持一个相对缓和的衰退速度，对大明的好处大于坏处。
“谢谢将军的馈赠，我一定会珍惜将军的爱意与怜悯。”王后听闻将军承认，笑得十分开心。
“戎政。”霍丞信走到了堪舆图面前，用长杆点在了英格兰的位置说道：“无敌舰队不再无敌，趁着罗哈斯死了，把一切罪责推脱到他的身上。”
“但是进攻英格兰的决定，是先王的决定。”王后眉头一皱，她不是很明白霍丞信讲的是什么。
霍丞信的长杆连续在堪舆图上点了几下说道：“法兰西要打过来了，即便是大明，也不会两线作战，这样负担实在是太重了，西班牙只有两个拳头，而要面对五个敌人，英格兰、荷兰、法兰西、神罗新教联盟，以及奥斯曼。”
“将一切罪责推给罗哈斯，结束对英格兰的战争，转为颁布私掠许可证，用海盗封锁英格兰，海盗就是海上跑来跑去的豺狼，谁给肉吃，它就听谁的，英格兰能用，西班牙也能用。”
霍丞信提供了充足的军事建议，西班牙已经没有那么多钱来应对如此多的敌人了，私掠许可证，就是有效的手段。
“我问的是，为什么要把一切罪责推给罗哈斯，进攻英格兰的命令，是先王下达的。”王后重复了一下自己的问题，
她不是问为何要结束对英格兰的战争，这场不该发动的战争，早该结束了，或者先暂停下来，应对法兰西雄狮。
西班牙眼下的情况，有些过分糟糕了。
霍丞信这才知道王后的问题，开口说道：“原来是问这个，罗哈斯是最好的替罪羊，一切错误的决定，进攻英格兰、逼迫荷兰通过誓绝法案、刺杀秘鲁总督、金债券破产，都是罗哈斯这个奸臣，蛊惑年迈的先王所犯下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