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之所以要提这个建议,其实是因为他看得比较多,他入宫是为了提醒陛下,要防备倍之,而朝廷的行政力量存在一种递减的效应,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很多政策,越往下执行越会变样。
大明的躯干过于庞大,越是枝干末梢的地方,大明朝廷越难防备官吏借着朝廷的政令谋财。
太子有些稚嫩,甚至想要一厢情愿地想要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但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对大明的吏治造成巨大的破坏,这种破坏是行政能力的破坏。
“太子做的没错,海外的战争是一道关,大都会的强力禁止,是另外一道关,朝廷不断宣传阿片之害,这人心向背就是第三道关,这三道关,可以保证阿片不向大明腹地蔓延,不向穷民苦力蔓延。”沈鲤提出了自己的理解。
朱翊钧叫来了太子,让沈鲤跟太子好生交流了一番,最终太子也认可了沈鲤的想法,火如果烧得不旺,只有滚滚黑烟;火烧得太旺,只会把一切烧得干净,包括政令制定之处,想要保护的那群人。
“复吸者几何?”朱翊钧询问朱常治具体的案情细节,这次仅仅京师就抓捕了超过三千人的毒虫,而抓捕的理由是复验,看看这些毒虫,是否迷途知返。
朱常治正襟危坐:“超过了八成,其中三年以上者复吸超过了九成,五年以上者复吸超过了九成九。”
时间越久,毒瘾越大,复吸的可能性就越大,就会想尽办法地寻找阿片球,而后能够提供阿片球的人就会出现,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供应。
“死了几个人?”朱翊钧又问,太子有点年轻,就有点不知轻重,抓捕的过程中有人拒捕,而对毒虫复验的过程中,手段也有点残忍,办案的过程中死了人。
“七个。”朱常治回想起那个场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是第一次近距离见识到复吸者得不到满足时候的症状,最开始是眼神开始涣散,而后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伴随着急速的呼吸和突然的呼吸暂停。
抽搐的样子,有点像没了头的虫子,肢体无意识地胡乱摆动。
而且这些毒虫,常常伴随全身脓肿,朱常治去找了老二,询问朱常潮为何会脓肿,朱常潮给出了很确切的回答,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而正气可以抵御六淫邪气。
正气就是人体对病毒、细菌的免疫力,如果把人看作是一个城池,那么正气就是保护城池的军队,而皮肤就像是城墙,在正气不断被破坏的情况下,城墙毁塌,最终导致了六淫邪气肆虐。
这种全身脓肿疮瘢,就是正气被破坏殆尽的表征。
得到答案的朱常治,非常不理解,再回到镇抚司看着那些毒虫,仍然觉得不舒服,因为这些毒虫,所有的表现,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而是更像是畜生。
朱翊钧又问道:“镇抚司的仵作验过了吗?”
“验过了,四个自杀,三个是呼吸不畅窒息而死。”朱常治回答了父亲的询问,这四个自杀的毒虫,是因为镇抚司真的没有阿片,无法提供,求而不得,就撞墙而死。
“嗯,那就张榜公告吧。”朱翊钧提醒朱常治,要注意及时公布细节,以防引起非议,这些毒虫是怎么死的,要告诉万民。
毒虫不算人,至少大明律法正在变成这样,因为毒虫自己放弃了做人的权力,而不是朝廷通过律法剥夺了这一权力。
“那看来,三年以上的毒虫,送往大铁岭卫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朱翊钧有点头疼地说道:“既然这样,就流放到大铁岭卫,不准归明吧。”
三年以上,屡教不改、仍有复吸,周围全都是戈壁滩的大铁岭卫就是最终的归宿,这些毒虫在那边,活不过一年,因为大铁岭卫不干活真的会饿死。
朱翊钧又询问了一些细节,才让太子继续办案,年轻人就要气盛,不要怕,就是把天戳个窟窿出来,还有他这个亲爹兜着,放心大胆的做。
太子得到了父皇的承诺后,继续他的禁毒战争,太子不是个自负的人,他会接受他人的意见,进而改变自己,让自己更加符合大明储君的身份。
“大宗伯,老四年纪愈长,等他大婚后,就准备让他就藩吧。”朱翊钧在太子走后,对着沈鲤如此说道。
“按照祖宗成法,该留他在大明。”沈鲤年纪大了,这个大宗伯他已经当了很长时间,他不认为现在四皇子外出就藩是好的选择,朝廷需要留下一个太子的兄弟,作为一个备份。
这是深刻的历史教训,在朱标病逝之前,朱元璋将有为的皇子,全都外放就藩,让大明最高权力的继承,出现了断代的问题,自建文君之后,太子、皇帝要有弟弟留在朝中,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可以不是老四。”朱翊钧斟酌了下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些话不便明说,但四皇子本人都很清楚,他若真娶了戚士颜,结果便只能是出海就藩,他自己也做出了这样的许诺。
“陛下,必须是四皇子。”沈鲤非常的固执。
“就必须是他?”朱翊钧眉头一皱。
“必须是他。”沈鲤再次用一种非常强硬的态度,回答了这个问题。
皇帝不想看到兄弟阋墙,但王者无私,皇帝的家事也是国事,在所有的皇嗣中,除了陛下精心培养的太子之外,四皇子就是最好的继承人。
“朕知道了。”朱翊钧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挥了挥手。
“臣告退。”沈鲤再拜,离开了通和宫御书房,他回到了内阁一言不发,拿出了空白的奏疏,写下了自己的致仕奏疏,有些时候,大臣要自己给自己体面,不要让皇帝陛下为难。
他力保四皇子留京,就是涉及了夺嫡之争,继续留在朝中,那就不能怪陛下不给他体面了。
沈鲤写完了奏疏后,找到了申时行,他推举了高启愚为大宗伯,如果陛下不肯,那就王士性,王士性不够骨鲠,甚至有些谄媚,但能力是完全足够的。
申时行仔细询问了其中的缘由,叹了口气,他摇头说道:“我总是想让所有人周全,结果就是人人都无法周全,哎。”
他无能为力。
申时行写好了浮票,沈鲤致仕的奏疏,送往了通和宫御书房。
致仕的奏疏一共有三本,按照惯例,皇帝第一次温言挽留,第二次会历数大臣的功绩,表示国朝离不开大臣,第三次才会照准,这都是体面的致仕流程。
作为内阁首辅,申时行判断,沈鲤这次真的要走了,因为忤逆了圣意。
“额,陛下不准。”申时行在半个时辰后拿到了皇帝的朱批,看着朱批,眉头紧皱的交给了沈鲤。
沈鲤拿过了奏疏一看,朱批就六个字:不准,不必复奏。
这个朱批显然不符合流程,代表了皇帝真实的意思,沈鲤说得对,说得对就可以说,说得对就不用致仕。
“看来,大宗伯还要继续为陛下效力了。”申时行满脸笑容,陛下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那个良言嘉纳的皇帝。
纳谏代表着臣子对而皇帝错,至高无上的皇帝自己审视自己并且承认自己的错误,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儿。
万历维新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果,陛下理当自傲,甚至变得独断专行,这个逻辑非常简单,朕能一直这么赢,赢这么多,全是因为朕足够的英明,朕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朕的决策不容置疑,任何质疑都是不忠。
战略判断失误后,把整个国朝拖入一种困境之中。
“再上一本?”沈鲤犹豫了下非常不确定地说道:“大概、也许、可能,陛下懒得跟我说那么多,也懒得温言挽留了,我还是再上一本吧。”
申时行立刻说道:“你自己上,我不给你写浮票。”
“那算了。”沈鲤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胆子再上致仕奏疏。
他跑到通和宫御书房,对陛下说,太子做的有点过火,还对陛下说,四皇子必须留在京师,现在陛下不让致仕,他还要继续上奏,就是真的有点不忠了。
而此时通和宫御书房内,朱翊钧刚刚批阅了一本奏疏,忽然对李佑恭说道:“大宗伯若是再有奏疏致仕,你让陈末把他抓到缇骑衙门里,关一个月,不,关十天,让他冷静冷静。”
朱翊钧不舍得关沈鲤一个月,黎牙实是个闲人,沈鲤可不是,时间太久了,礼部诸务无法推进了。
“国有铮谏之臣,乃是大幸。”朱翊钧解释了留下沈鲤的原因,他觉得老四和奉国公府联姻后,会对太子构成威胁,不利于朝廷稳定,所以让老四就藩,但他考虑不周,没有考虑到太子万一有什么意外,该如何处置。
靖难之役的历史教训,真的足够重了。
“陛下圣明,陛下,大医官陈实功和庞宪已经候了一刻钟了,要不要宣他们进来,为陛下诊脉?”李佑恭看陛下已经批完了奏疏,赶紧说起了今天是每月一次的体检日。
“宣。”
陈实功和庞宪围着皇帝好一阵忙碌,陛下的身体体征,非常的健康,这是好事。
“二位院判,讳疾忌医,人君所不为,朕最近出了些问题,提笔忘字,或者打算去做某事,转头就忘,而且想不起来,若是回溯一下,再看看奏疏或者看一眼刚才碰过的东西,朕还能想起来,但最近这七八天,就是回溯,朕也很难想起来了。”朱翊钧在二人问诊之后,才说起了自己遇到的问题。
陈实功和庞宪面色剧变!
“陛…下,这症状多久了?”陈实功甚至有些结巴的问道,这典型的中风征兆,让他手脚冰凉,这是要天塌了吗?
“七八天了。”朱翊钧非常平静的说道:“二位不必惊慌,是要中风了吗?”
“陛下,臣有点惊慌失措,恳请陛下让臣等商议一番。”庞宪手一抖,把砚台都碰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深呼吸了几大口,才哆哆嗦嗦地说道。
“去吧。”朱翊钧笑了笑,让二位大院判去门外议事。
李佑恭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道:“陛下,臣该死,臣都没有察觉到。”
“起来起来,哎哎哎,你哭什么哭,朕还没死呢。”朱翊钧倒是情绪稳定,他让李佑恭起来,李佑恭不起,倒是看到他眼眶都红了,这是真的在哭,情真意切。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生了病就看病,看不好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你哭哭啼啼,让宫婢们看到,谁还怕你这个老祖宗呢?老祖宗也会哭吗?”朱翊钧的语气倒是颇为轻快。
生了病就去看,看不好就把能做好的事儿做好,坦然面对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