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朕现在变糊涂了,乃至死了,对朕也是个好事啊,也不用担心老年昏聩,克终之难了,诶诶诶,你怎么哭的更痛了?”朱翊钧不劝还好,越劝李佑恭越哭,知道自己不会劝人,皇帝选择了闭嘴。
陈实功和庞宪在外面仔细商量了下,稳定了情绪后,才又进了御书房的门儿。
“陛下,笑一下。”陈实功坐在了皇帝的面前,开始判断皇帝的病情。
朱翊钧很擅长笑,少年天子国朝败坏的时候学会的假笑,笑的很标准,不会让人看出假的。
“没事。”庞宪非常肯定地说道,经常给年长者诊治就知道,中风前兆,首先就是笑的很假很难看,而且不对称,也就是口眼歪斜,二位大医官经验非常丰富。
“两臂平举,而后缓缓放下,有没有一侧无力?抬不起来,或无法缓慢放下?”陈实功继续为陛下看诊。
朱翊钧照做了,而且做了两次,摇头说道:“没有。”
“陛下读一读这段话。”陈实功从桌上找出了一本奏疏,递给了陛下。
“伏惟圣朝御极以来,革鼎维新,货殖之利流溢江海。松沪一隅,控九省之咽喉,聚八方之货贿,遂成商贾辐辏之薮,实为金粉荟萃之渊。臣承乏兹土数载,目击沧桑,敢以管蠡之见,冒昧陈之…”朱翊钧读了出来,而且十分顺利的读完了整本奏疏。
“再读一下这本。”陈实功又拿出了一本奏疏。
“圣人垂宪,制衡鼎而立规矩;王者膺运,执枢机以调阴阳。建不偏之权,立至尊之位。遏私斗于将萌,弭兵燹于未形。使富者毋僭,贫者毋滥;强者守分,弱者得安。此九鼎镇山河之势,非一姓之私器;六符定乾坤之功,实万民之公器…”朱翊钧照搬。
“这是万文恭万士和写的《国朝鼎建疏》论的是国朝四梁八柱。”朱翊钧眉头紧皱地说道:“朕记不得,为何要拿出这本旧疏了。”
李佑恭在旁一听,只感觉两腿发软,陛下让他取这本奏疏,是为了给交趾巡抚、西洋总理事万文卿朱批,讨论如何安定安南,陛下对安南事非常关切,故此还把旧疏拿出来翻看,防止自己记错了。
这奏疏刚刚批复没一个时辰。
“没事。”庞宪觉得有点怪,大臣们写的奏疏都是文言文,而且没有句读,就是非常难读,看容易,读起来难,若是有中风前兆,陛下读起来绝对不会如此的流利,断句会非常的困难。
显然不是中风,但陛下的症状,确实如此的明显。
“陛下最近有没有耳鸣,或者腰椎、颈椎疼痛?”陈实功又问。
“没有耳鸣,大医官做的这软篾藤椅非常好用,十分的贴合,久坐不累。”朱翊钧对大医官进献的座椅,非常的认可,张居正用过都说好,久坐伏案,腰椎颈椎真的会出问题,疼痛难忍。
“怪哉。”陈实功和庞宪有点懵,不是中风,但陛下的症状不是假的。
“二位院判,这个症状在午后会非常明显,一直持续到夜里,影响到朕批阅奏疏了。”朱翊钧有些苦恼的说道,他的工作量很大,需要批阅的奏疏很多,这种记忆中断的现象,让他苦不堪言,有点影响上磨了。
陈实功和庞宪没有什么答案,他们思来想去,决定留在御书房跟踪观察几天。
只用了两天,二位院判就找到了病因,陛下的睡眠质量真的太差了,很容易醒,而且一夜要醒好几次,而且睡得时间太短,仅仅三个时辰不到,就会起来做事,下午精神开始变差,就要喝茶提神,而且越喝越浓。
第三天下午,陈实功和庞宪,就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诊治方案。
“陛下闭目。”陈实功手里拿着一个钵,在皇帝又要内官进茶的时候,立刻阻拦了看茶。
“拿个钵作甚?”朱翊钧好奇地问道。
“扰乱陛下的思绪,不让陛下乱想,就一刻钟的时间,陛下请闭目。”陈实功手里攥着钵、拿着小铜锤,十分恳切地说道,甚至有点急眼了。
“好好好。”朱翊钧只好照办,闭上了眼睛。
陈实功敲钵,庞宪计时,这场面有点像是在作法,在这一刻钟,整个世界除了钵体的声响,别无其他。
李佑恭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大医官和他沟通了诊治方案后,他就下令,在钵声响起之后,任何人制造出任何的声响,他都会把人给煮了,所以宫内宫外,非常安静。
朱翊钧端坐在软篾藤椅上,闭目养神,他每次想什么事儿,都会被杂音所中断,他几度想要睁开眼看看时间,但都忍住了,这是治疗,他遵循医嘱。
一刻钟后,朱翊钧睁开了眼,他尝试批阅奏疏,发现念头通达,而且没有那种断档的感觉了,没有前一秒还在想,后一秒就忘的感觉了,但这个状态持续了仅仅一个时辰后,迟滞感再次出现。
陈实功和庞宪注意到,立刻再次作法。
“咦,如此神奇。”朱翊钧用了两个时辰忙完了所有的奏疏,他今天工作效率极高的同时,一杯茶没有喝,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的丝滑了。
“陛下是劳累所致。”陈实功松了口气,找到了病因就好办了。
庞宪十分确信地说道:“陛下,简单而言,就是没睡够,没睡好,导致下午开始疲惫,并且越来越严重。”
“茶绝对不能再喝了,若是觉得乏了,就闭目养神一刻钟,而且臣建议陛下进行午休,不需要多长时间,有个两刻钟完全足矣。”
“但关键还是晚上要睡够,最少要睡四个时辰。”
“李大珰,晚膳之后,绝对不能再进茶了,陛下晚上睡不稳,都是这晚膳之后的茶闹出来。”
好消息,不是中风,好消息,简单的调整作息后,就可以解决,坏消息,茶成了皇帝的禁物,这个皇帝喝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再也不能碰了。
朱翊钧自从万历九年开始亲政,就习惯了喝茶提神,喝了足足近二十年了,时至今日,也说不上来是习惯还是需要,也的确和大医官说的一样,他这茶越喝越浓。
“这茶不能喝了吗?”朱翊钧有些为难地说道。
“必须停掉!”陈实功有点应激一样,声音有点大,而且十分地急促,陛下上次不遵医嘱,搞出了重病大渐之事,这次陛下又要不遵医嘱了!
如果陛下不遵医嘱,那他和庞宪就在御书房前,自刎归天!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谏。
“好好好,停掉停掉。”朱翊钧伸出手,表示自己会遵循医嘱,可以停,张居正能停了辣椒,戚继光能忍饥挨饿,他就是不喝茶而已,他可以忍。
七天后,宫婢们收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李佑恭发的赏钱,理由是没有理由,大珰今天高兴,李太后和王皇后对百官发了百事大吉盒,不是有皇嗣诞生,就是李太后高兴。
皇帝生病后,李太后和王皇后都有些焦虑,但又不敢在皇帝面前表现出焦虑,只是急在心底,这痊愈了之后,所有人都非常庆幸。
经过此事之后,大明皇帝朱翊钧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不年轻了,他还能干得动,但不能再这么熬尽心力的做了,身体撑不住就是撑不住,身体不会撒谎。
幸好,太子成器,能分担一些庶务,让皇帝不必困于庶务之中。
三月初三,天朗气清,和去年一样,皇帝带着一家老小去了西山踏青,阳光正好,寰宇之下一片澄净。
三月十四日,礼部议定了四皇子大婚的时间,万历三十年正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要足足两年后才会大婚,那年四皇子才十八岁,而戚士颜和四皇子同岁。
皇室再度和武勋联姻,引起了所有人的议论纷纷,这不符合祖宗成法,而且是皇明祖训里的祖宗成法。
洪武元年,朱元璋定: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
朱元璋要禁止皇室和武勋联姻,其目的是避免重蹈汉唐外戚干政的覆辙,这个制度设计,在洪武年间就没有推行成功。
因为那时候,为笼络、控制、安抚将领武勋,朱元璋和徐达、常遇春、郭英等武勋展开了联姻。
朱元璋在的时候自然镇得住,朱元璋去世后,资历尚浅的朱允炆根本镇不住这些武勋。
整个靖难之战,这场叔侄的皇位之争,同样也是武勋拥戴与否之争,靖难之战证明了,血缘和姻亲关系非但未能巩固皇权,反而成为内乱的导火索。
而真正让大明皇室彻底放弃和武勋联姻的,是汉王朱高煦之乱,靖难之战差点再来一遍,宣宗感受到了宗室联合勋贵,带来的切实威胁,最终形成了皇室不再和武勋联姻的规矩。
而现在,皇室再度和武勋联姻,让许多人感到了不安。
既然在过去,武勋和宗室的联姻,能够成为内乱的导火索,现在的联姻,会不会重蹈覆辙?
要知道万历维新,以武功封为国公的还有凉国公李成梁,封侯、封伯的也有很多,如果都要联姻,形成武勋支持谁、谁才是皇帝的政治格局,恐怕不会是皇帝想要看到的局面。
此端一开,后患无穷。
朝野内外对此事的讨论很多很多,有的人认为不必担心,封王就藩都是封往海外,远渡重洋,靖难之战的旧事不会发生,完全是杞人忧天;有的人则认为这是武夫乱政的开始,皇帝终有一日后后悔自己的决定;有的人则认为,陛下英明神武,陛下一定是对的。
这些声音很多很乱,吵吵闹闹无休无止,正当朱翊钧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太子下了一道太子令:刻舟求剑,毋再议。强令终止了这种议论。
太子下了明确的命令,再讨论就是挑拨太子和四皇子的兄弟之情了。
太子下这道太子令的意思很明确,所有人的讨论都是在刻舟求剑,这些讨论,完全忽略了历史的偶然性,他既不是李建成,也不是朱允炆,他就是他,太子朱常治。
皇帝给四皇子赐婚的圣旨,是太子自己帮老四求到,并且是他去宣旨,这是一种自信,能够做好储君乃至做好皇帝的自信,而这道太子令则是宣示这种自信。
“这小子,有了几分样子呢。”朱翊钧对朱常治很满意,满朝文武对朱常治也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