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有些不太自信。”朱翊钧乐呵呵地说道。
朱载堉面色立刻复杂了起来,沉默了片刻说道:“王崇古是奸臣,王次辅不该追认的。”
朱载堉是万历二年就进的京,进了京他才知道,大明的皇家已经如此举步维艰了,那时候陛下还小,躲在偏殿里听王皇后弹琴,不过是自己跟自己生闷气罢了。
而当时朝中的反贼头子就是王崇古,和已经完全变成了族党的晋党。
他是郑王世子,陛下再封的德王,他也是宗亲,这件事,别人可能用一句有功于社稷糊弄过去,但在他这里,王崇古是奸臣,他甚至不认可王家屏的追认。
“让他葬在金山陵园,位居功臣第三,已经是皇恩浩荡了,此番追认,多有不当。”朱载堉更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也是格物院的态度。
“皇叔,人死为大,文成公都走了九年了。”朱翊钧本来打算当趣事来讲,没想到朱载堉居然如此的坚决。
朱载堉立刻说道:“王崇古以万历维新推运功臣第三,谥号文成,但已经走了,盖棺定论,完全没必要陡生波澜。”
朱载堉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到此为止,他的功绩在他离世的那一瞬间,就该停止继续核算,而王家屏追认王崇古的行径,本身就是在扩大王崇古的功绩,王崇古的官厂不是没有一点问题,凌云翼为他找补了很多。
比如官厂人情过重的问题。
朱载堉是来报祥瑞的,不是来跟皇帝吵架的,这个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皇帝和德王没有继续往下谈,而是说回了造纸局分设造纸厂的问题。
朱翊钧送走了朱载堉后,眉头紧锁的看着皇叔的背影。
“去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在皇叔耳边嚼舌头根儿了。”朱翊钧下意识的以为,有人在挑拨是非。
“是。”李佑恭发觉陛下总是对这些士大夫们抱有极大的警惕之心,这次的事情,也不例外。
很快,李佑恭就调查清楚了,这不是朱载堉现在才有的态度,万历二十年一月,朱载堉就写了一封反对文成这个谥号的奏疏,但当时陛下在跟保守派斗,朱载堉怕耽误了皇帝的斗法,没有上奏罢了。
朱载堉一直对王崇古抱有极大的戒心,而且不仅仅是朱载堉。
“文成公早些年确有忤逆之举,但那个时候,人心惶惶,只能说时也势也。”朱翊钧又仔细梳理了一下王崇古在万历维新之后的行为,万历维新之后,他没干过任何忤逆的事儿。
“陛下圣恩浩荡。”李佑恭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多说。
德王殿下从不干政,这次也只是表达自己的看法和格物院的态度,其实德王主要是表忠心,不会和工党走得太近,无论有没有工党,格物院只会忠于陛下。
至于王崇古功过的问题,已经盖棺定论,已经埋入了金山陵园,这就是彻底的定性,连陛下都不能去挖金山陵园,甚至日后改朝换代,也没人能动金山陵园。
腊月十五日,王家屏上了一本奏疏,追认王崇古为工党第一党魁的事儿,他没办成,具体而言,工党认可王崇古是奠基人的身份,是晋党转工党的关键人物,但因为没有完成蜕变,所以不能如此追认。
其实是因为反对的声音太多了,弄得王家屏不得不上这道奏疏,陈明原因。
大家不愿意追认的原因,其实特别简单,这一追认,工党岂不是成了反贼窝了?
帝党那些狂热派可不是吃素的,侯于赵、周良寅、姚光启、徐成楚、范远山,哪个是省油的灯?只要咬到,绝不松口,这还是官僚里的狂热派,如果算上武勋戚继光、李成梁、陈璘、骆尚志、刘綎、熊廷弼等等,再算上京营水师边营的军兵,那就更麻烦了。
功是功,过是过,功大家都认可,过也都看在眼里,到王崇古入葬的那一刻,到此为止,没必要徒生是非。
“那就这样吧,哎,王老倌也是不容易啊,活着的时候被先生摁了半辈子,走了,还是不得清净,明明追认才是合理的。”朱翊钧朱批了王家屏的奏疏,准了他的请命。
一个复杂且颇具争议的大臣。
下午时候,朱翊钧去了武英楼操阅军马,四皇子朱常鸿在前日就回来了,休息了两天后,在武英楼觐见了父皇。
“老四啊,你别盯着熊大看了,你打不过他的。”朱翊钧看出了朱常鸿的跃跃欲试,朱常鸿长大后,熊廷弼就已经在倭国了。
这么多年,朱常鸿听了太多关于熊廷弼英勇的故事,这回京了,好不容易碰见了,自然要练一练。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孩儿想要请教长安侯武艺。”朱常鸿还是想试试,他还年轻,但熊廷弼也在巅峰期。
“试试就…”朱翊钧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惨叫,他转头一看,潞王朱翊镠被熊廷弼一个过肩摔扔在了地上,正在哀嚎。
“疼疼疼!熊大,你忘了,你当初可是潞王府护卫啊!”朱翊镠的一只手被熊廷弼锁着,得亏熊廷弼已经认出了潞王,否则稍微用点力,能把潞王的一条胳膊给卸了。
“殿下恕罪。”熊廷弼赶紧松开了潞王,连忙告罪,潞王殿下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没谱,好好的日子不过,偷袭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武将作甚?
身体比脑子快,就完全是本能反应,潞王偷袭不成,反而被摔得七荤八素。
“朱翊镠,你都多大了?!还偷袭,你也不怕他一个不留神,把你废了!”朱翊钧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的训斥了潞王一顿,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一点数。
“无碍无碍,果然是天生神力。”朱翊镠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也就是在大明、在武英楼,他才敢偷袭,但凡是不在武英楼,他也没那个胆子。
熊廷弼在这里是很放松的,进攻性并不强。
朱常鸿就正式多了,以请教的名义,和熊廷弼开始角力,熊廷弼刚一交手,立刻严肃了起来,他发现朱常鸿的反应速度真的很快,比他还快。
一个年龄优势,力气更大,一个更年轻,更加敏捷,反应更快,几个试探,居然谁都没能奈何谁。
龙争虎斗,在电光火石之间,决出了胜负,在朱翊钧都没看清楚的时候,熊廷弼已经将朱常鸿摔倒在地上。
几个回合下来,都是熊廷弼获胜了,不是长安侯没有恭顺之心,而是这种级别的较量,他不能游刃有余的掌控节奏,只能全力以赴。
“孩儿败了。”朱常鸿走到了皇帝面前,这也是他少年成名以来,第一次被如此压制,他理解了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让一个少年俊才,在自己最自傲的事上承认自己输了,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儿,但朱常鸿认了这次败给熊廷弼。
输给熊廷弼不丢人。
“你跟朕讲,朕也打不过长安侯,朕从他十六岁的时候,就打不过他了。”朱翊钧笑着说道:“戚帅曾说,这军旅之间,最怕的就是傲慢,你也算是补上了这一课,切记不可轻敌,更不可贪功。”
“孩儿谨记圣诲。”朱常鸿再拜,输就输,赢就是赢,不肯承认自己输了,那不成了老三朱常洵了吗?
“四皇子日后之成就,不可限量。”熊廷弼真心实意,他用了全力,他也就是年纪大,多吃了几年饭,力气有优势,再过五年,谁胜谁负,就难以预料了。
“诸位,待会儿随朕去听戏。”朱翊钧坐直了身子,对着武将们如此说道,他要给姚光启撑腰,他觉得自己撑不太住,就让戚继光等一众武勋一起前往。
从乡野出发,要靠乡野之间的退役军兵,他们在乡镇做乡官,任何政策都要落到何人来执行的问题上,所以,武勋们跟着皇帝陛下一起出现,就是立场申明。
当然,在前往戏台之前,朱翊钧也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陛下,先在京营里唱一唱如何?”戚继光经过了反复的思量,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陛下厚待军兵,每个军兵老病伤残退役,陛下都会给一笔安家费,这笔安家费不算多,但绝不算少。
而军兵长期生活在高度封闭的营中,难免和社会脱节,就很容易在退役的时候,遭遇到骗局,安家费被骗走的,不在少数。
有的时候,京营确实不便出面,退役后军籍转民籍,京营在民事事务上过分干预,容易引发误会。
这出大戏,先从京营开始唱,唱得好,再唱给百姓听。
“戚帅所言有理。”朱翊钧每天都到大营来,知道戚继光为何要这样讲,他非常赞同戚继光的说法,而且今天下午就搭台唱戏。
京营各营都有校场,无需另搭戏台,姚光启接旨后便着手准备,很快,《绣球缘》的唱腔在京营四处响起。
朱翊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他频频看向了姚光启和戏本主笔高攀龙,这高攀龙好大的胆子,居然把姚家那点事儿,全都写到了戏文里!
姚光启居然丝毫不以为意,听得津津有味。
一折唱完,朱翊钧看着姚光启说道:“姚爱卿确实大气,这都忍了。”
“高博士没胡说。”姚光启不觉得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姚光启的发妻是豪门闺秀,二人因为一个小绣球结缘,这个发妻生活极其奢靡,一年胭脂水粉钱就要二百两银子之多。
而姚光启被凌云翼从京师带走,去了山东种海带,生活十分的清苦,那一年渔民遭了灾,他把仅剩的二百两银子拿去赈济灾民,发妻与其和离了。(369章)
王崇古得知后,立刻让王崇义把女儿许配给了姚光启,王崇义为王崇古而死后,姚光启就是王崇古的女婿了。
这些事儿,高攀龙全都写进了《绣球缘》里,连姓都没改一下。
“臣切骨恨之。”姚光启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情绪,这《绣球缘》唱遍大江南北,他也不怕被人笑话,他拿银子赈灾,被和离,丢人的不是他。
那是他来时的路。
他也没有在皇帝面前隐瞒自己的动机,他吃过金钱异化的苦,现在他是九卿了,他想给别人撑伞,所以他对这件事,如此的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