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怡跟着大和尚走人厢房,一入屋,便闻着一阵浓烈的佛香四溢。
大和尚一入屋,便双腿盘坐在蒲团之上,然后指着另一边的蒲团,轻声道:“坐吧。”
静怡看着坐在蒲团上的大和尚,他面容沈凝,目光通透而又幽深,看的静怡只觉一阵发寒,仿佛自己一身□立于他之前。
垂下眼,静怡轻轻鞠了个躬,低声道:“静怡见过大和尚。”
大和尚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指着蒲团之中的棋盘,道:“可会?”
“略懂皮毛。”
静怡不敢恭维,大和尚只是指着棋盘对面的蒲团便道:“坐吧。”
静怡侧腿而坐,大和尚将黑棋木盒推至静怡面前,静怡看着眼前的黑棋木盒,黑棋先行,抬眼,便捻起黑棋,轻轻地往棋盘中央一下。
“啪——”一声。
初手天元,棋局开始。
大和尚依旧面无波澜,执手便是五行五列。
静怡目光带有一丝惊色,一开始便打算混战吗?这性子,倒不像是佛门之人。抬头看了大和尚一眼,静怡嘴角微翘,竟然如此,她又怎么不能如愿呢?
再次落子,便也是五行五列。
月下梢头,屋外桃花香。拾得依旧站在院子裏,看着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大觉寺,内心却毅然的祥和。
厢房内,还在对弈的一老一少,却突然停住了手。
“争名夺利几时休,三皇五帝血东流。顷刻兴亡徒过手,天地造化皆为囚。风霜血雨百姓苦,伊人断情梦中纠。天地日月皆为空,人生渺渺却无休。”
静默之中,大和尚苍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静怡抬头看着大和尚,目光悠远,大和尚看着静怡,目光难测,只是轻声道:“这大觉寺,终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静怡听后,不但不恼,还面露微笑,颔首便道:“太上皇曾道:‘治世道,乱世佛,佛为骨,儒为肉,佛不干政,政却敬佛,互不相干,换大唐祥和’,如今的我已然是刀俎鱼肉,你让我如何离开这大觉寺?”
大和尚闭上眼,不语。
静怡只是淡笑,然后起身跪安,直然的出了厢房。
院中,拾得依旧静静地站着。桃花香下,香气弥漫,静怡看着拾得,刚刚内心起来的点点波澜,突然,变得宁静不已。
“拾得大师,箭在弦上,该当如何?”
拾得疑惑的看着门前突然开口问道的静怡,眼睛看了看屋内依旧坐着的大和尚,最终还是沈声道:“不得不发。”
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般,静怡满意的笑了。拾得望着静怡渐远的背影,然后入了厢房。见大和尚一脸沈思,目光久久不离眼前的棋盘。
古人云:天作棋盘星做子,棋盘如人,星为人心。
拾得看着那棋盘,目光也顿时有些覆杂。这棋盘,当真只是一个刚满十五岁不久的少女的心?
“师父……”
拾得的声音有些迟疑,大和尚嘆气,一手打散了那满目棋盘,问道:“公主殿下离开了?”
拾得一个鼻音作答,大和尚看着拾得,苦笑道:“这个公主殿下,不一般呀,只可惜,她的心思太重太杂,下手绝不手软,初手便是天元,宁可弃子一片,也不肯认输一步,心思狠绝,杀虐心重,前途,真是令人担忧呀。”
拾得默然一会儿,半晌,却又恭敬道:“师父,生在帝王家,心不狠,又怎能存活?”
大和尚微微点头,可又摇头,道:“女儿身,帝王命,非一般帝王家也。”
拾得的脸色有些骇然,惊恐的看着大和尚,却见大和尚嘆气苦笑道:“此女聪慧,在你之上。但你为幸,我有为师,解其戾气,不恨不憎,一心为国。可是,帝王者,不仅需心系大唐,更需仁爱天下,而此女若成帝王者,煞气太重,恐怕会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呀。”
拾得不语,大和尚看着拾得,只是摆手,暗道:“拾得,你去跟公主殿下说声:箭在弦上,虽说不得不发,可这目标,到底在哪,还是由我们主控的。”
西厢房内,灵云看着静怡漫步而归,静怡的面色沈重,灵云想出声问问,但又不敢发声。虽说静怡寡言少语,但是,却始终给人一种和煦春风。可如今,去给人一种阴沈,到底大和尚说了什么呢?
“云儿,你早歇息吧,你明儿就要开始学习月舞了。我也只是有些累了,明儿就好了,莫担心。”
静怡浅淡平静的声音最终响起,灵云虽有仍旧有些担心,可还是点头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静怡只觉浑身无力。微靠着桌子,双目裏也尽是疲倦之色。想起刚刚那局棋局,静怡不禁苦笑。大和尚不愧是天下第一人,初手天元,也不过是玩笑之举,却没想到,五行五列,尽让自己不知不觉认真了,还拼尽了全力。恐怕,这下大和尚是真的看透自己了吧?
“争名夺利几时休,三皇五帝血东流。顷刻兴亡徒过手,天地造化皆为囚。风霜血雨百姓苦,伊人断情梦中纠。天地日月皆为空,人生渺渺却无休。”
微翘嘴角,一抹自嘲。争名夺利,三皇五帝,自己不过是一个女儿身,能做何?帝王心,君王策,父皇明面上给足了我面子,让我负责今年的祭典,可背地裏,父皇又有什么打算。又或者说,这储君之位,这权利之分,也唯独剩我这个破鞋,即便负责了祭典,也不会有月女那般的受人敬仰。甚至乎,即便我的了个好名声,也可物尽其用,何乐而不为?如今自己来到大觉寺,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因此,即便如此,难道自己不能争吗?
又或许,大和尚看出了什么?
静怡远想,起身,便躺到了床上。
即便知道又如何?佛不干政,即便这个及笄簪,大和尚插不得,可自己,也不能如此潦倒一生。
突然,笛声渐起。
静怡猛然睁眼,乐曲裏透出着无尽的平静与祥和,可却让静怡感到几分恼怒,静怡起身推门,便见东厢院子裏,拾得依旧一身白衣飘然的站在月光之下,桃花之中。
“公主殿下还未睡?”
静怡嗤笑一声,便道:“你这笛声响起,能让人睡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