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也不恼,只是收起笛子,摇头,道:“此曲乃今年祭典的乐曲,心如何,曲如何。公主殿下,我只是前来跟你说声,师傅道:‘箭在弦上,虽说不得不发,可这目标,到底在哪,还是由我们主控的。’。”
静怡默,许久,双掌合并,缓声道:“谢大和尚提点。”
转身,掩门。再次躺下,嘴裏轻轻哼着那声曲调。
门外,拾得嘴角微翘,漆黑如墨的双眸划过一丝流光,然后抬手,便是再次执笛,吹起了这熟悉的小调,而静怡也在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而这,是静怡自出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次日,天微白,便闻一阵晨钟声起。可静怡醒来后,却已经时过隅中。简单的一个盘发,却未带任何发簪。出门,便见一小僧依旧拿着扫把在那干凈的院子裏打扫,静怡心理不自觉的暗笑道:这大觉寺干凈的纤尘不染,可不知道为何,这些小僧总喜欢拿着个扫把,扫着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板。
“阿弥陀佛,公主殿下你醒了,早膳已经放到西厢房的大殿中了,月女已经开始在后殿练习月舞,拾得大师说,待公主醒了,直接去后殿便可了。”
静怡点头,早膳完,刚入后殿,便见拾得手持一串长长的念珠,迈着轻盈的步子,在后殿中起舞。
虽说静怡也听闻过男子跳舞,但那也只是一些勾栏之地,那些小倌的舞姿罢了,空有一些胭脂水粉,缺少了男子的阳刚之气,让人感觉尽是一些献媚把戏,庸俗至极。可如今拾得一个转身,白衣随之飘起,念珠声响,佛像之下,却给人一种超然脱俗之感,让静怡不自觉的一呆。
像是感觉到了他人的目光,拾得突然停下了舞步,回眸看着静怡,暗笑道:“怎么,公主殿下被在下的舞姿迷住了?”
肃然尊贵之气顿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痞子之气。灵云被拾得如此快的转换顿时有些哑然,从昨夜起,拾得便给他一种超然脱俗之感,如今却只剩下支离破碎了。
“人言道,男子习武,你倒好,也是舞,不过是习舞。”
静怡口中带刺,昨夜那一声笛声,倒是打散了静怡对拾得初次见面的那份拘谨,不过不得不说,如今的拾得,到更具有几分人性。
“武和舞也不过是异曲同工之妙,当年晓庄舞剑,又怎么分得清是武,还是舞。”
静怡摇头,不语。
拾得看着静怡,目光裏闪过一丝的覆杂之色。把念珠交给灵云,便道:“今年月舞的前半部分,便是如此,你自己先练着,我先和公主殿下商量好这祭典的布置之后,便回来细查。”
灵云接过念珠后,脸色也变得肃静多了。一旁跟随的小僧留下来指导灵云,拾得抬头看了静怡一眼,便道:“到前面大殿去吧。”
大殿裏面,各小僧已经开始忙碌,金佛像下,尽是香烛宝鉴。
拾得站在大殿之外,前面是大殿金佛,后面是大觉寺的门口。
“今年的祭佛就在大殿,求的皇家血脉的安宁。至于这祭天,则在大觉寺门口,到时候禁卫军可以在外面把守,祭天的九龙鼎和祭臺我们已经开始准备,阶梯上是文武百官,山下是黎民百姓。皇上跪于九龙鼎上祭天,而月女则在祭臺上月舞求福。大致也就如此了,不知公主殿下觉得还有那些地方要改?”
静怡摇摇头,其实每年祭典下派来负责的皇家子女,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对于这等大事,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些皇子公主一句话就改了呢?这次自己若非为了一个及笄簪,又怎可能会随着月女一同到来呢?
像是知道静怡内心在想些什么,拾得暗自摇头,便道:“公主殿下,做人,其实心思没必要那么深,天下人心,并非那么覆杂。”
静怡沈默不语,这些道理,她又怎么可能不懂。大和尚的意思,在明显不过,可是,她放下心来,那其他人呢?一年前的事情,便是最好的解释。
拾得也知道这三言两语又怎么可能渡的了静怡呢,这女子心思太沈,虽说对自己如今不像昨日一般防备,但是,依旧任重而道远呀。
“拾得大师,师叔命我把药端来给您喝了。”
突然,一小僧持碗出现,碗裏一片漆黑,透着浓烈的药香。静怡不自觉的蹙眉,拾得眉头一皱,但还是端起药碗,二话不说便一饮而尽。
小僧离后,拾得看着静怡微露沈思的面庞,暗笑道:“不问?”
静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呵呵,你难道不觉得这可能只是简单的受寒什么的吗?做人,心思太重,真的不好,做女人,更是如此。”
拾得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倒是把静怡逗笑了,道:“你一佛门中人,怎对女人家心事这般了解?”
“佛门中人也有七情六欲,我们竟非圣贤,怎会无心?”
静怡没有深究,拾得也没有深答,两人倒像是有了默契一般,只是静静的站着,直到桃花香再起,拾得的声音突然变得悠远而漫长。
“十几年前,我全家四百多人口,便是死于茫茫雪地之中,那时,母亲为了护我,将我抱于雪地之中,我听着我们一家妇孺孩童一百多人的惨叫声,存活下来的。这病根,就在那时候被雪给冻的。”
拾得的话讲的如此漫不经心,静怡却是大骇。
如此血海深仇,为何他能讲的如此淡漠?是无心,还是无过?
“不恨?”
“曾经恨,如今不恨。我的母亲其实就死在离这大觉寺不过几百裏的地方,师父找到我的时候对我说过,爱恨皆在一念间,心愿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拾得诗?你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你倒知道的挺多的,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是被师父拾得的。”
静怡沈默,看着拾得的目光变得覆杂。
拾得依旧笑得坦然,目光裏尽是平静之色,给人一种无言的祥和。
摇头,转身,离去。内心变得繁杂,不留下只言片语。
身后拾得看着静怡离开的背影,再次微翘嘴角。
而不远处,北厢房裏,一小僧推门而入,看着坐在蒲团之上念经的大和尚,轻声道:“药已经送过去了,至于话,拾得也已经说了。”
大和尚慢慢睁开了双眼,放下了手中的念珠,看着眼前的一尊佛像,佛香弥漫,朦胧了大和尚面上的几分表情。
所谓缘份,三分天意,七分人为。
只是他这次有意无意下的这步棋,到底会走到哪一步呢?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