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维尔的人生轨迹十分朴素。
他四十年生命中的一切欢笑与不幸，乃至那些让心里刺痛流血的部分，在他看来，都只源于同一个朴素的原因——
他是个穷人。
从小到大，加布都跟着父亲和舅舅砍树、烧炭，用酸痛的汗水换取果腹的食物，随波逐流地看着老爷圈林，看着粮价水涨船高。
在早年间，森林中讨生活的人大抵可以这样概括：不干活就会立刻饿死，干了活才能勉强饿不死。
他们是没有土地的苦工，吃穿工具都必须从外面运进来，而正是这个平凡的因素点燃了之后长达百年的明争暗斗。
关键就在于运输损耗。
运出去，运进来，到处都得花掉白花花的银币。
砍树是追逐森林生长的活动，没有一成不变的营地。
小树砍了只能当柴，大树伐倒才能成为航船桅杆和教堂横梁，为了寻找那些有年份的老树，历代的伐木工实际上都投身于了一场缓慢而广阔的大迁移。
这是黄金与噩梦交织的路途。
河岸两侧的十公里，是无数老伐木工眷念的“好时光”，砍倒、修整、直接扔进河里漂到下游，不仅省力气，外面的东西也容易运进来。
日子过得不太好，也不算差。
黑面包没发霉，工具能及时修，随时能找到干净的水，偶尔还能从周围的村庄换到咸肉和奶酪。
而一旦这些生长几十年的树林在短短一年之内被砍光，情况就急转直下。
大木料要在山沟里挣扎许久，才能被艰难地拽出营地。而再深入些的地方，砍伐树木本身流的汗水都补不回来，工人只能转向烧炭。
木炭体积略小，重量只有原先五分之一，依靠一队队坚韧的骡子驮下山，运给领主或城市。
这是大部分工人赖以为生的“普通日子”。
但这种艰苦的普通也维持不了多久。离河越远，运输成本越高，森林的生长速度远赶不上砍伐，迟早无利可图。
财政大头都依赖森林的历代哈利加领主，只能想尽办法抠出利润。
骡马要吃草料，不给吃就走不动路甚至死掉；锯木厂的水车坏了必须修，斧头钝了必须磨...这都是无法节省的成本。
只有工人本身是变量。
给工人吃劣质的黑面包，他们也能活，拿高价物资抵扣工资，他们在大山里也没处申冤。
很多伐木工干了一个整年，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还欠了领主一屁股还不清的债，他们的生活已经完全被森林套牢了，为了活下去，只能继续干白工。
长此以往，情况糟糕到了工人必须反抗才能活下去的程度。
伐木工和烧炭工往往是同一批人，或是配合极为紧密的团队，被社会排斥，天生就具有互助结社的根基。当几名德高望重的长老暗中提议，“好表亲会”随之诞生。
他们在林间空地举行仪式，用树桩作为祭坛，用水、盐、火和木材作为起誓的圣物。
为了在集市上交易或在林中相遇时互相辨认，他们发展出了一套复杂的切口、标记和手势。
兄弟会内部有自己的法则。如果某个烧炭人生病或受伤，其他人会帮他照看炭窑；如果内部出现纠纷，由兄弟会长老在林中裁决，绝不上报领主法庭。
凭借着这种“臂膀拉臂膀”的方式，好表亲会迅速壮大，将整片哈利加大森林中上千名分散工人尽数笼络。
各处各有各处的细则，但都共享同一套联络网和组织架构。
领主的核心策略是“不给够钱”和“实物代扣”，让工人永远处于半饥饿和负债状态，无力迁徙。兄弟会就用重重手段私下还击。
原木不好偷运，就瞒报和私藏木炭，偷猎与开辟小菜园，偷偷积攒下第一笔物资。
到了深夜，他们会沿着没有标记的小径，背着木炭直接去集镇与村庄以物易物，换回盐，酒和干粮，秘密运回躲藏地。
在这一阶段，反抗还是温和而隐蔽的。
加布就在这时候成为了好表亲会的一员。
他的长辈都宣誓加入了，他不加入就显得格格不入。当时年轻的加布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有人帮扶，日子或许会舒服一点，于是他就加入了。
当好表亲会“窃取”的东西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水平之后，领主立即派遣士兵来试图剿灭这些“小偷”，双方开始爆发零星的流血冲突。
之所以打不起来，还是因为森林太广太散，粮食耕地稀缺，双方都不敢下死手。
熟悉森林地形的工人们只顾躲藏，领主的征召士兵又少有密林寻踪的经验——就算有，在他们从来没去过的陌生林区里，这份经验也派不上用场。
领主知道有小偷，知道有隐秘组织，但镇压的成本比无视的成本还高。再说，把熟练工人杀光或逼走后，树林可不会自己变成原木和木炭。
森林里没多少够上千人果腹的粮食，工人们也怕下了死手，领主彻底断粮，等野兽和橡子吃完，等不到下个结实大年就会全部饿死。
不敢你死我活，便只好相互忌惮，彼此将就。
但过得久了，看着领主的巡林人一次次被戏耍，兄弟会的野心也越来越大。
他们熟知森林地形，阻碍甚至伏杀领主的巡林人，为破产的农民、逃亡的农奴提供庇护，紧盯木材商和拥有林权的修道院院长，随时准备用斧头夺回“天神的公道”。
只要敢动手，就能弄到粮——这是当时工人们骄傲的认知。
领主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只能进一步加固产粮区的防御。
这僵局一直维持到十三年前的南方战争。
老男爵眼看着不断崩盘的财政，终于气急攻心，魂归天父。而暴涨的粮价却让新男爵下定决心，东拼西凑地抵押出了现钱，将莫加瓦尔雇佣兵引入了哈利加的森林。
这些专精于游击的凶狠豺狼入场，兄弟会完全措手不及，长老们死得死，跑得跑，剩下的人被恐怖的景象吓得发疯，生不出半点抵抗的意志。
领主似乎赌赢了，他即将一举抹去哈利加领十几年的顽疾。
但当时年轻的阿尔瓦·利桑德罗显然错估了一点。
这帮刀尖舔血的大爷，可不是想雇就雇，不想雇就赶走的。踏入森林仅仅几天之后，他们就敏锐地嗅到了雇主的虚弱。
杀工人没有战利品，高风险低回报，一点油水都榨不出来。可要是把头一转，身后不就有截然相反的好地方吗？
既然这里老爷的手根本伸不进森林，何不干脆占山为王？
北部林区的加布，就这样心惊胆颤地夹在两方之间。
他不时听到某处的兄弟被领主绞死，尸体挂在城门口和森林入口的大树上；也常常听说雇佣兵走进了哪里的村子和营地，抢走所有粮食，奴役男人，强暴女人。
消息听得越多，越做不出反应，人便越麻木。
好表亲会也越来越分散，从上千人的大团体，碎成了上百个参差不齐的小团伙的拼凑。
偶尔，他们憔悴的面容上才会露出一点微光——最开始是为兄弟会的成功埋伏而鼓舞，后来是因为偷偷交易到了一袋食物而高兴，最后能听到其他人还活着，就很不错了。
“...大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求您给我们点慈悲...”
在这场营地边角的单人审讯中，加布哭丧着脸跪在地上，将整个好表亲会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抖了个干净，恨不得搜肠刮肚多说一些，好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活着的时间。
听完好表亲会的历史，甘菊依然用面罩冰冷地对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