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故事”中少了一个关键部分。
“抬头看着我。”
“不敢不敢!”加布拼命摇头,只敢看模糊的影子。
甘菊也不催促,慢悠悠地填充着弹夹,黄铜弹壳咔咔压入其中:“雇佣兵特意抓人走做什么?”
“去给他们砍树造船。”加布老老实实地开口,“血钱狗...雇佣兵抢了很多东西,走森林里运不走,唯一的办法就是造船,从河谷冲出去。”
“造得如何了?”
“一直在拖。用没阴干的硬木头,浮不动。”
“砍树造船要体力,不吃够没力气,”甘菊若有所思,“他们的粮食从哪来?”
“抢的!”加布连忙回答,“老爷的粮车,或者种麦子的村庄,地窖里没有,土里偷偷埋着,上面盖树枝叶子...”
甘菊慢慢呼吸了一会。
他语气微微一沉,出口打断:“雇佣兵准备走哪里进河道?”
这个问题让加布愣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我不知道,森林里有很多暗河。但肯定得等春天的暴雨下来,才能顺着冲进河里。”
“咔。”
子弹被重新压回枪膛。
甘菊站起身,将枪重新系在胸前:“你们还有多少人?”
“我这里有三四十人。外面可能比以前还多。”加布不明所以地回答。
“嗯。雇佣兵都要抢粮,才能吃饱活下去。”甘菊悠悠开口,“你们的人比雇佣兵多得多,还有长身体的孩子,要生育的女人。”
“你们吃什么?”
“菜园...牧猪...”
“在哪呢?”
甘菊微微抬起面罩,将视线投向整片营地。
这里没有加布所说的菜园,也没有任何放牧的迹象,连野果也采不到多少。那只正在“泡澡“的长牙猪,是刚刚缴获的战利品,不算数。
他的目光锐利,疤痕轻轻颤动。
“一千余人,没有菜园,没有放牧,也不在橡树林里,就这样靠着躲藏和忍耐熬了十年?”
“熬到遇见陌生人的第一反应,竟是冲上去抢粮?”
“我想这不仅仅只是用‘坚持’就能概括的。人活着就要吃饭,加布先生,您不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吗?”
加布浑身一颤,被压得不敢说话。
甘菊执着地追问,步步紧逼:“粮食就这么多,能让人吃饱,长得结实的麦子还要半年的辛勤照顾。有人活了,有人就要死。”
“你们,到底吃什么?”
冰冷的枪杆顶住中年人的额头。从审讯开始到现在,甘菊就没有合上保险。
加布嘴唇颤抖。
他干涩地张开嘴,辩解却被额头上的冰凉打乱。
“我没去抢!”
腿上的枪伤痛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加布终于崩溃,扑倒在地:“我真的没去!村子都是其他人抢的!他们不守纪律,他们是叛徒,和我没关系!”
“我...我只卖消息,没杀人,真的没杀过人!”
甘菊语气森冷:“卖给谁?”
“谁都卖!给吃的就卖!”加布涕泪横流地仰起头,猛然瞥见那对奇异的鼠耳朵,吓得嗓子一哽,“呃!饶了我吧,饶了我们吧!真的活不下去了,他们给粮啊!能吃的粮啊!”
“呵。”
甘菊轻轻笑了一声。
怪不得村里人要跑,怪不得几个产粮村就能“喂饱”这么多人...
他将水囊和干粮扔进加布怀里,沉闷的声音随之传到后者耳中。
“想要粮食,对吗?”
“去告诉你嘴里的叛徒,告诉所有和你一样的人。北方来的军队不是来救你们的,也不是来给你们什么自由和平等的。”
“你们还不配拥有。”
他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接管这里。从现在开始,这里会有秩序。从现在开始,犯罪处以重刑。从现在开始,遵守规则的人能活下去。”
“从现在开始,拉曼查将带来法律和审判。”
说完,甘菊转过身,不再理会惊恐喘息着的加布。
他走入两位连长之间:“就近建立一处营地,挖开隔离带,运枝条筐填土垒墙。至于俘虏,让他们去砍树,不会砍就去搬东西。”
“该烧的地方全烧干净,防止有人纵火。再把干粮和锅具运来,准备接收难民,迎接袭击,尤其要戒备雇佣兵。这片地方比我们想象中更糟。”
“指望让这些人去联络村民不现实,我们要尽快找到皮卡多。”
两人敬了个军礼,目光扫过四周粗壮的百年松木,又扫过这片充满哭喊声的简陋营地,看着地上暗红的血渍和碎肉。
等甘菊的身影消失在后方,胡利安才长长叹了口气。
“真可惜了这片森林。”
“可惜个屁。”多戈粗暴地回应,眼里却也有些悲凉,“松林根本不会被火烧干净。老树枝干都高,身下光溜溜的都是厚皮,松针只能烧起地表火。”
“松树就是靠这层烂叶子压死其他所有植物的种子,才能长成这样的林子的。新树要萌发,也得靠着烧才能有养料。”
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远处几个还记得怎么砍树的壮年人。
“我刚问过他们。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松树吗?”
胡利安低头:“不知道。”
“松林是被诅咒的土地。”多戈冷笑起来,“它因为嫉妒而毒害土地,只让自己生长。”
“天父予弑兄者的惩罚就是这样的地方,比荒原还糟糕——‘长不出食粮,也没有鸣叫,这大地已是死的’。”
“这地方什么都是反的。”他抬头看着那些笔直遮天的暗绿树冠,“春天了,其他树林里吵吵闹闹,这里安静得可怕。火刑让人下地狱,松果偏偏要从烈火里焚烧才能繁衍众多。”
他收回目光,声音变得平静而确定。
“不烧掉,什么都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