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尘埃落定不过片刻，蚂蚁和甲虫便向着厮杀场汇聚，触探着尚有余温的尸体。
土匪身上没什么财物，只有厚填充甲算是好东西。
可这些衣服，烂皮靴全被血和汗臭浸染，怎么都扒不下来，还招了蝇虫，气味令人作呕。
更何况，穿死人的衣服，村民们心里总归有些忌讳。
经历这场突如其来的血战，队伍已是身心俱疲。众人没心气慢慢收拾，只顾把武器收拢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于是血肉就成了这些林间住民的食粮，粘着血痂的厚实填充甲里成了巢穴，连耷拉落地的盾牌阴影下，也藏着淅淅索索的动静。
它们的好日子却没有持续太久。
次日，领主的巡逻队才姗姗来迟。尸体覆盖上了一层蛆虫，看不清样貌，鸟就站在旁边啄食，而土匪们从头到脚的装备都已不翼而飞。
现在，困境摆到了阿尔瓦面前。
派出去传递善意的鸢鸟无功而返，林间爆发了一场高强度的冲突，死者身份未知，大概率是曾经伏杀过巡逻民兵的伐木工。
这些并不重要，关键点在于火枪。
绝大部分人的脑袋上都留着枪伤，挖开能看见变形的铅弹头。射手技艺精湛，要么射脸，要么打中头盔弧度最小的区域。
烟粉和火器都是被严格管制的危险物品，原料也都是从外面运来，不在民间流传。
在哈利加领，拥有成建制火器的无非只有领主，雇佣兵，以及高度可能的拉曼查三方势力。
领主没动手，那么后两方至少有其中之一参与其中。和雇佣兵们斗了十年，阿尔瓦有九成把握可以确定——枪是雇佣兵开的。
但拉曼查也拖不了干系。
在死去的土匪之中，还有人身上带着粗糙的戳刺伤，两人脖颈上有弯刀的拖割痕迹，这不是雇佣兵的战法。
而有个村庄一日蒸发六十余名壮年男女，这个消息自然也没被阿尔瓦忽略。雇佣兵从未有耐心来“组织”一场逃亡——这些人对他们而言用途不大。
将所有信息汇聚起来，他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拉曼查早已派人潜伏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有主动发起沟通，如今早已带着劳动力向着北部叛逃。
队伍在林中爆发了某种冲突，最后没有任何村民和雇佣兵的尸体留下，仅剩的痕迹也被仔细抹除。
这也就意味着，在他之前，另外两方很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合作——具体是哪支佣兵，合作到何等程度，无人能知。
来迟一步。
在书房中，阿尔瓦闭上了眼睛。
黑夜之前的最后一缕光芒透过窗户，将他的面容模糊成一片枯黄。
天空中的阴云正在汇聚。
待男爵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憔悴而平静：“让巡逻队回来，从村庄旁边开始往森林里搜，去找营地。其他人立即撤出森林，去堵住西边，只留侦哨。”
“村民想逃，就让他们逃，逼着他们逃。再去征一波粮，把能载重的牲畜都留下。”
“继续派鸢鸟送信。我们和他们...还有合作的余地。”
...
“...我会告诉你们，整个哈利加领的鼠人都在哪里。”
多戈和胡利安停下了动作，甘菊沉默不语，这句话在军官帐篷中久久回荡。
二连长静静地站到帐篷门口，挡住外面的嘈杂。
甘菊左手握拳放在胸前，右手慢慢摩挲着。
他耳朵微动：“口说无凭。”
“森林很大，你们连走到营地都要皮卡多带路。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掌握整个哈利加领的情况？恐怕连领主也不敢妄称了解整片领地。”
“那是当然。”亚奇利不客气地拉了张折叠凳坐下，“就凭着二十六个兄弟，想摸清整个哈利加是做梦。”
“但我们知道鼠人都聚集在哪里——就算不是全部，也是绝大部分。”
他略微停顿，吐出一个词汇。
“溶洞。”
甘菊点头：“继续说。”
亚奇利语出惊人：“哈利加的地表大河只有一条，但森林里从来不缺水。在石灰岩山坳的树林下面，顺着根找下去，必然能找到孔隙。”
“而这些孔隙下面，就是横贯整个哈利加的巨型洞穴。”
他凝视着空气，仿佛在观察地图。
“河边的洞隙太小太窄，连拳头都伸不进去，但其他地方未必。在地形起伏的山谷间，绝对能找到宽敞到可以容纳木筏进出的出入口。”
“那些战利品最多的大雇佣兵团，从来打算趁春讯冲进河道。那要横跨一座城市，还要和运粮的航船正面对撞，再躲过阿尔瓦的围杀，根本就是送死！”
“所以，他们在等。”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众人，“不仅是等连绵的暴雨，还是在等摸清洞穴的走向！”
多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加布那不靠谱的情报，随即眉头紧皱，摆出严厉姿态：“废话真多，这和你说的鼠人有什么关系？”
亚奇利哈哈大笑，反问：“你觉得有什么关系？”
“那里面又冷又潮，除了水什么都找不着，哪会有脑子正常的家伙主动往里面钻？”
“鼠人在溶洞里不假，但他们不是在里面求活，而是被抓去当奴隶，当凿石工，当探路的活耗材！”
他故意刺激面前的鼠人：“知道溶洞里是什么样吗？”
“水又浅又急，四处分叉，充满暗礁，简陋的窄筏一旦撞上去，就会连带上面的人一起翻进水里。”
“抓人类来当奴工？不不不，那太低效了，他们怕得不敢乱动，还会在洞顶撞得头破血流。”
“而这里的鼠人不同，个头小，反抗无力，量还大，抓住关键几只就可以随便控制，他们的眼睛能看清昏暗的地方，连灯都不用点就可以扔进暗河里。”
胡利安听得面容抽搐，想开口。
亚奇利仿佛背后长眼，下一句就堵住了他的提议：“不用想着谈——没有豺狼愿意放下嘴里的肉。没了鼠人，找不到更好用的奴隶。”
“现在是他们最谨慎的时候，宁愿不动也不想出意变数。”
“所以呢？”他伸出手，缓缓握紧，“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小小的鼠人们没准已经又死了好几个，被鞭打，被杀掉，被推进比寒冬还刺骨的冷水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一句句话如重锤般挥砸过来，两名连长的眼神都瞬间聚焦到甘菊身上。
这番话或许有夸大，但想想昆卡以前的鼠人生存境遇，却又并非不可能。
倒不如说，这极有可能。毕竟类似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
甘菊的摩挲已经停了。
他压着拳头，冰冷如即将爆发的火山：“继续。”
“交易。”亚奇利点了点桌板，“我说得够多了。要知道具体的位置，在哈利加，你找不到比我们更迅捷的猎犬。”
战鼠将军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