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你们的武器,和我们一起去。”
“可以。”亚奇利不紧不慢地回应,“但战利品,我们也要一份。”
“银币都给你们,”甘菊不想和他拖拉,“其他的归我们——救出来的鼠越多,你们拿的越多。然后,你们就可以滚了。”
佣兵队长露出残忍的笑容:“正合我意。”
“什么时候能准备好?”甘菊问。
“现在。”
亚奇利眯起眼睛。
“白天没有胜算,容易伤到你们的小兄弟。晚上对所有人都更艰难...”
“我们要夜袭。”
...
第三天,黎明之前,森林西南方。
阳光还未绽放,林间幽暗如墨,连十步之外都看不真切。
一支庞大的队伍却偏偏在此时于密林间快步行军,压抑的氛围笼罩着他们踩过的每一片土地。
豺狼如阴影般在侧面晃过,战鼠们聆听着前方脚步的轻响在林间穿梭,看似最为笨重的毛人却已与森林本身化为一体,宛若肩上的火炮和炮弹从不存在。
以特遣队为中心,西北侧有多戈、安东尼奥率领的三个班掩护侧翼,东北部有大橘坐镇,胡利安指挥的三个班填充阵型空隙。
而在迷雾重重的正南方,阿尔瓦的两组作战队列,正在谨慎地转移阵地,路线通向正西。
这片崎岖的西部森林被隐隐包围成直径三十公里的圆形。
它究竟有何魔力,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答案很简单。
这里是另一支大佣兵团的躲藏地,光是雇佣兵就有七十余人,被胁迫的奴工和收编的匪徒数以百计。
尽管范围明确,但他们的具体躲藏点却无迹可寻,随时能从任何一处发起袭击,每一条山沟,每一颗歪树,每一个取水点,都可能藏着陷阱和埋伏。
但拉曼查势在必得。
每只战鼠的眼神都在重复这份答案。
消息传回后方,诺文的态度已经借由赶来的纳瓦罗显露——不惜代价地救。
“别担心后头啦。放下心,营地和防守我来管。”纳瓦罗以尽量轻快的语气说,“去救这儿的鼠鼠吧!再怎么也比林子里的刁民好多了!”
“等回来了,保准都有大餐吃。哦对了,要不要准备点婴儿床?”
甘菊动了动嘴唇,没说话,戴上面罩走了。
鼠鼠们欠这些人类战士一份。
自行动开始后,甘菊就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面容。那句话撕开了他坚硬的外壳,让里面积压着的柔软无可避免地倾泄了出来。
在一个装满水的大桶底部打孔,水不会慢慢溢,只会喷出来。
忽然之间,世界如此开阔。
甘菊的思绪无可避免地向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喷发,越过了他所见的,未见的许多土地,萦绕着唯一的问题——还有多少鼠在外面?
这么久了。
甘菊一直以为鼠鼠们在世界上是孤独的。
大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驱赶而来,风林谷的一千多只鼠就是他们小小家园的全部。
世界太广阔了,外面太可怕了。就算有其他同胞,也是无法想象距离的遥远世界。不会有其他鼠加入他们,他们只有自己,仅剩自己。
当甘菊意识到鼠鼠们需要一个铁石心肠的保护者,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心站出来了。
可同胞们其实离他们很近。
就在昆卡的隔壁,就在南方哈利加的森林之中。
情理之中,预料之外。
昆卡的鼠当然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鼠鼠间的松鼠亚种也不是突然变出来的,大家取自于从未见过的植物的名字也一定有来源。
所有鼠鼠们一定有一个明确的源头,一定曾经有过温馨的大家园。
只是过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泥板都已经干裂,故事不知其意。
他们从远方迁徙而来,一路上肯定还有其他鼠鼠在生存着,生活着,在互相不知道的某个时刻,眨着眼睛一起看着同一片夜空。
他向其他战鼠通告这个消息的时候,看不清其他鼠的反应。因为他的眼泪模糊了整个世界,在疤痕里蜿蜒滴落,泣不成声。
那哭声是大家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无从分辨。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事实,让所有鼠哭成一团。
对于曾经村庄时期的鼠鼠们来说,这是天堑,但对于如今拉曼查的战鼠们来说,触手可及。那不是数百公里的距离,那只是踏出昆卡的一小步。
对于一个流散的种族来说,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同胞。
是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是知道在这片广阔得可怕的世界上,还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存在,是知道他们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有足够的粮食吃。
甘菊的幸福是平凡的。
源于纯粹,源于弥补心头的创伤,源于弥补同胞们受到的苦难。
而为了这份卑微到可怜的幸福,他将自己淬炼成一把只需要应对战斗的武器,拼死保护仅存的一切。无论前面是什么,只要大家需要,他就会去。
哪怕前方是迄今为止拉曼查遭遇过的最凶险的战场。
没有人能保证战士们都能活着回来,所有参战者都写好了遗书,带足了子弹,武装到牙齿。
甘菊的遗书写给早已不在的父母,写给他挚爱的向日葵村:“为我祝福。”
阴沉的云雾开始哭泣。
雨水松散地拍打着叶片,越发急躁,骤雨穿透树冠倾泻而下,敲响战鼓。
“轰!”
忽然,粗壮的雷霆轰然落下,闪耀的白光照亮了一瞬林间,将雨点带到战鼠的面罩上,从尖喙上缓缓滑落,坠向地面。
甘菊提起步枪,一马当先跃入战区,疤痕如雷霆留印。
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