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换回了平日的衣裙,阳光亲昵地蹭着她的身后,绣着金线的灰色衣袖让她看起来如同一颗含苞待放的金合欢。
此时,金合欢正因为史官猫的提议而轻轻摇晃着。
面对如此重大的议题,她捧起茶杯抿了好久的花茶,直到杯子即将倾斜到能显露出她震惊的程度,才勉强安抚住情绪。
“为什么这么说?”
安科特在她面前稳稳坐下,将猫猫尾巴从椅子洞里探出去,看起来做好了长时间交谈的准备。
“我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但请您相信这并非随口戏言。”
“因为拉曼查的军队其实很脆弱。”
莱茵的耳朵僵了一瞬,这句话显然让她有些不舒服:“脆弱?”
“对,脆弱。”
安科特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战士们脆弱,而是军队脆弱。莱茵女士,您有注意到这一点吗?”
“请您直言。”莱茵慢慢皱起了小眉头,仿佛最近刚刚好转的黑眼圈又沉重地降临了回来,“我对军事的了解...或许没有您透彻。”
“死境的生活确实不容易,我也是边看边学...可这不是军事问题,”安科特叹了口气,“这是政治问题。”
猫眼睛被茶杯里闪烁的水光吸引了一瞬,随后又转回莱茵脸上,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不算哈利加,昆卡目前有多少可以查明的人口?”
这是莱茵擅长的部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约一万九千人。”
“前往哈利加前,有多少人是军人?”
“...生产建设兵团225人,特遣队共120人。”
“没错,近两万人的人口基数,只有大约1.8%的常备军。而且其中的大部分还是兵团的新兵,只经受过两个月左右的军事训练。”
莱茵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兵团的伤亡还没完全统计完,可特遣队抛去毛人炮手的部分,一次对外作战上就折损了五分之一。
再这样打两次,特遣队基本就可以宣告解散了。
“将生产和训练融合在一起的建设兵团制度很好,理论上能支撑起很庞大的军队。”安科特有些郁闷地说,“可拉曼查的军队居然是志愿兵制?”
“人们志愿加入,志愿战斗,这确实能保持队伍的纯洁和英勇,可这就浪费了生产建设兵团的优势,反而成了两端不讨好的缺陷。”
“士兵终究是要去打仗的,要打仗就会有牺牲。”
“莱茵女士,您必须要知道,符合标准的志愿者永远都极其稀少。一旦前线的战士们牺牲,短时间内根本没有人能填补编制的空缺。”
“最终,即使我们赢得了许多战斗,也终将输掉整场战争。”
莱茵在这一点上必须反驳:“但我们没有办法。”
她眉头紧锁:“拉曼查的军队是从零开始建设的,又缺人,又缺经验。如果不在最开始就选拔最优秀的人,恐怕连现在的骨架都不能撑起来。”
“哈利加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陌生的土地,我们最初只是想去边缘接收难民,结果...后来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如果大家都不抱着理想,还有谁愿意去在那里流血呢?”
“我明白。”安科特点着头,“之前不能改变,现在必须改变。”
“他们是承载理想,训练有素的战士,更是拉曼查向其他人展示我们理念的模范。牺牲虽然不可避免,可骨干应该尽可能好好保存。”
“失去他们,就是失去战斗力,失去指导方向,失去整支军队的未来。”
史官猫刚到新家不久,但她的口吻已经完全在为拉曼查考虑。
这同样引起了日夜忧心的莱茵的共鸣。
莱茵取出一张草稿纸一边写一边整理思路,她的精神完全凝聚在战争的前后处置上,但很快,她就再度皱起了眉头。
征兵和骨干并不是唯一的问题。
拔出这根显露在外面的针,更关键的病灶反而像脓血一样渗了出来。
提出问题很容易,解决问题永远很难。
她能瞬间想到一个方案:将志愿兵制改为志愿与义务兵役的混合制。
但这个制度很难推行。
这不是简单的“积极性”问题,而是文化和价值观的根本差异。
志愿兵制在鼠族的集体社会完全可行,只要有危难,只要同胞需要,至少有五分之一的鼠会主动投身战火。
近乎全民皆兵的毛人更是不必多说,那些沉默的壮汉对存亡有着惊人的远见。
义务兵役对他们来说是无用的负担——人口数量撑不起,能打仗的都已经上前线了,而监狱和内部治安也需要他们的力量。
而对于数量庞大而思维保守的人类群体,远道而来只想安心过日子的猫猫,情况又截然相反。
无视种族差异和人口基数,强制推行同样的制度就是一种不公平,而对每个种族分别调整,同样是一种不公平。
尤其是在猫鼠数量正在断层式增长的现在。
她抿了一口凉花茶,将这些状况都给安科特讲明:“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诺文先生才会暂时选择志愿兵制。”
史官猫若有所思。
拉曼查正在面对一个史无前例的难题:如何在多种族社会中维系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公平?
“是我疏忽了。”她摸了一块花糕放进嘴里嚼嚼,“您需要操心的事情,果然比我粗浅的想象多得多。看来,只有时间能告诉我们答案了。”
莱茵温和地笑了一下:“哪里,也是因为有您提醒。”
安科特品尝着莱茵买的精品莓果花糕,缓缓地眨了眨灰色的眼眸。
“不过,我可还没说完喵?”
“志愿兵制暂时维持下去,但还有一个大问题,如果还不解决,军队肯定是走不远的。”
“莱茵女士,请您想一想,志愿兵是因为什么而志愿参军的?”
莱茵仔细想着这个问题,她一时间能想到许多关于“保卫家园”,“反抗压迫”,“过好日子”,“出人头地”等等现实理由。
但她最后给出的答案却很简单,也很纯粹。
它已经包含了一切。
“理想。”
“没错,”安科特的语气终于严肃起来,她从椅子上坐直了,“是为了理想,为了未来的美好追求。拉曼查和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大家是因为理想而生活的。”
“那真的是一份...很独特,很美好的理想。”
“一个公平,富饶,不再有压迫和歧视,人可以活得像个人的世界。”
“我想这么多的种族,这么多的人,不是因为用词有多华丽而爱戴拉曼查,而是因为拉曼查真正让这些词汇变成了它们本该呈现的样子才爱戴它。”
她带着怜惜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桌子,随后抬起头:“可人类,鼠人,猫人,毛人,乃至安卡拉小姐,是以一模一样的思维去追求理想的吗?”
史官猫指着自己的猫耳朵,又看着莱茵的鼠耳朵。
“我们之间就是存在差别的。”
“大家可以为同一个理想奋斗,可在奋斗的途中,侧重点必然有所不同。”
“就拿哈利加领来举例吧。”
“战鼠们会为救助人类而战斗,但他们肯定更关注解救同胞。人类会为了救助战友,完成命令而战斗,但他们必然没有对松鼠们有同样深厚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