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清晰地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是说人类不关心鼠人,或者鼠人不关心人类,而是说...‘关心的程度’不同?”
安科特点点头。
“在家园的生死存亡面前,所有战士都可以不分彼此地英勇反抗,可一旦需要主动出击,大家一定都会更关心自己的最初动机。”
“为家人拼命,为朋友尽力,为陌生人帮忙——这是人性,无可厚非。”
“而大家去哈利加的初始动机是什么?”
还没等莱茵开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拯救和解放这样的借口太虚了。大家其实没有切身的动机,无论是谁都没有。”
“让军队前进的,是诺文先生的命令,对拉曼查的信任,以及志愿军们的崇高理想。”
“当然,哈利加也有特殊性。有人类的难民和惨状,也有被奴役的松鼠,这让原先的进攻战带上了防御战的意义,才能支撑士兵们从头打到尾。”
“动机不是在出发前就有的,而是出发后才找到的。”安科特强调道,“这很危险。”
“一旦经受无法挽回的巨大失败,整支军队都可能因为诉求不同而士气溃散。”
莱茵摩挲着空了的茶杯,里面的阴影让她心情逐渐沉重了起来。
“您...分析的很清楚。”
“见多了,总能总结出一些规律。”安科特微微露出笑容,“死境的许多小部落就是因此衰落,从而被苏勒德汗无情吞并的。”
她又捏了一块花糕,逐一抛出见闻:“汗知道如何凝聚士气。六重试炼带给他极高的威望,统御让他塑造毛人未来的方向。”
“理想是他洒在肉上的调料,可以增香添味,不会代替肉本身——权力和赏赐。”
“而在拉曼查,我们不劫掠,不伤平民,一切缴获归公。所以我们的军队无法像汗一样不停外出征战,必须师出有名。”
“那其他人呢?死境的猫猫们之前靠什么凝聚?”她顿了顿,有些怀念,“是靠米卡莉大人近乎如神的威望。”
“她已经被神话到了宗教的层面,依靠个人勇武站在最前,所以分散的猫猫们都愿意追随。”
“而诺文先生正在避免自己成为神,也无法成为身先士卒的神。拉曼查的军队追求平等和理性,无法依靠宗教的盲信来赐予力量。”
“如果拉曼查依然要保持理想前进,我们必须善用胜利与死亡来塑造认同。”
“这是我们仅剩的东西了。”
莱茵轻声开口接话,金盏花的那份忧愁仿佛已经笼罩到她身上了:“一次温柔的葬礼已经足够所有鼠鼠铭记。”
“...但拉曼查,不只有鼠。”
安科特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传递给莱茵了,她逐渐放松地靠回了椅背上——不得不说,这张椅子很适合猫,尾巴一点都不难受。
葬礼的摇篮曲,容得下其他人的参与吗?
猫猫可以出于善良去合唱,毛人可以吹响他们告别逝者的号角,可对于鼠妈妈来说,这不仅无法抚慰她们的切肤之痛,反而会显得突兀和不合时宜。
动机不同,悲伤的形状也就不同。
拉曼查如果想将所有种族都统合在一面军旗下,就不能仅仅依赖某一个种族的温柔和共情。
它不能在过去的基础上缝缝补补,不能出于任何一个种族的习惯,它必须超越。
要把英雄的牺牲转化为制度的基石,塑造超越一切习俗,凌驾于所有种族本能之上的核心认同。
要操控叙事和道德,彻底统合思想,从理想主义的松散武装蜕变为真正的国家军队。
哪怕在这过程中,无数个像金盏花一样的母亲,必须接受孩子的牺牲成为了政治资源。
这些算计忽然就让莱茵心力交瘁,政治原来是如此沉重的东西。
她极轻地呢喃了一声:“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您。”
安科特的猫耳朵抖了抖,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实际上,在风林城,您已经是像我这样的普通猫猫,寻常鼠鼠最容易接触到,最容易沟通,也最可能做出改变的大人物了。”
“诺文先生在葬礼的第二天就离开了,想必是哈利加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甘菊将军还需要接受治疗。”
“至于其他人嘛...都让我来找您——我相信就算是请愿书,最后也是到您的手上,不如直接上门。”
莱茵疲惫地笑了一下:“我才不信你是普通猫猫呢。”
“猫猫没有工作,也没有积蓄。”安科特无辜地举起手,“肚子还饿饿喵。想吃蒸米饭都买不起大米。花糕把米的价格抬得太高了。”
“...好吧,关于刚才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我会好好考虑的。”
一座纪念碑先从她的脑海中浮起,高耸如风车,双层底座,双层月台,刻字面永远朝着太阳熠熠生辉。
在方碑之外,一条条道路,街巷,新建设的公共建筑和学堂,都会留下牺牲者的名字。
教材上会留下他们的事迹,不必铺天盖地,只需潜移默化。
还需要定期的纪念日。不仅仅是私下,而是全民参与的隆重仪式。在这一天,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一同前往纪念碑,一同缅怀。
让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知道,今日的和平与富足,是用他们的前辈的血肉浇灌出来的。
愿其勇气,薪火相传;愿其牺牲,世代相铭。
莱茵甚至被自己无意识的娴熟所惊讶,或许是因为她一直都知道该如何做——整个城市建设的大小事务带给她了许多经验。
“人类会怎么想?那些最普通的士兵,跟着命令的士兵...”她突然睁开眼,反问道,“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想,他们的家人怎么想。”
史官猫摇摇头:“坐在这里是猜不到的。”
“图书馆里完全没有这类书籍,报纸也只记载官方公告,一周都不一定印一批——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到底是拿什么促进大家的交流...”
“难道真的就靠想象和猜?”
金灿灿的猫尾巴从椅子洞里钻了出来:“不过正好,我也想去考察一遍拉曼查的民风民俗,写一本游记。乐意为您效劳。”
莱茵意识到这或许才是她的来意,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和她握手:“谢谢您。”
史官猫的灰眼睛眨了眨。
“所以,能谈一下工资喵?猫猫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里蹭暖气,怪可怜的。”
“...那是你自己不回家睡。我给你一个月四百钉?”
“不行不行,猫猫是要出去采风的,交通费和住宿费也要算上。”安科特理直气壮地装可怜,“四百钉不够!我要八百钉!”
莱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汇票,填上两百:“八百都是普通工人的四倍了,不行。这张汇票给你应急用,不够寄信回来再报销。”
史官猫抽回汇票闻了闻,满意地塞进宽敞的大斗篷里。不知道是不是莱茵的错觉,她总感觉这只猫没有好好穿衣服,什么都是一披了事。
她晃悠悠地提了下领子,语气轻快地告别。
“那好,走啦。”
“下次见!”
莱茵看了她一会,才想拿块点心填填肚子,补充一下刚刚思考消耗的能量。
她只摸到一手干粉和木底。
再低头一看。
一整盒花糕不知何时居然只剩个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