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顽皮地晃动着猫猫们挂起的彩带和灯笼,又钻进枝叶间发出沙沙的响声。
树叶还没有这么快重新荫蔽森林,这些晃动的声音究竟是从哪来的呢?
原来是医院墙上的爬山虎——它们的叶片早早地就舒展开啦。
这种顽强的藤本植物对土地要求不高,只需要一面高墙作为依托。它不忍见到灰溜溜的景象,于是悄悄送来了一份青翠的色彩。
芄兰记不清这东西是什么时候爬进来的了,大概在冬天之前吧。各处墙壁高耸的建筑下都发现了它们的身影。
秃鹫和翼龙不喜欢这种湿乎乎的东西入侵自己的巢穴,用爪子和喙把它们扯烂在地上;至于学校和医院,芦荟觉得这挺适合放松心情和眼睛,于是提议将它们保留下来。
或许其他人真能从里面感觉到所谓的“恬静”吧。
但一墙仿佛苔藓一般,不,更像某种溃烂皮肤的鳞片状惨绿,只让芄兰无法遏制地作呕。
旺盛的长势只会让她想起自己肮脏又无意义的生命里遇到的一切苦难。
这东西会长在垃圾里,尸体旁,越旺盛说明下面肮脏的东西就越多。死在角落里的穷人和病人没有棺木保护,死了也要被吃干抹净。
一般只会有瘟疫和腐臭留下来,可总有搜刮者不死心。
对死者的最后一点尊敬,有时候就是一个被遗弃者活下来的转机。
翻开叶片,模糊面容上就像盖着一层绝望的阴影,探向他的是同样绝望的一双手,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缠紧。
有时候尖角鼠不得不用头发,石片和小木棍,制成一种极为简易的工具,一点点破开死者最后的尊严。
破烂的肢体,肿大的皮肉,隐约凸显的白骨,里面爬出来的蛆虫和虫子,这就是她看到的。第一次做的时候她不停干呕,空荡荡的肚子只能吐出胃液。
努力不代表收获。
潜伏在阴影里的一番苦战之后,她能拿到的通常只有一块破布,偶尔有木头的粗糙护身符,极少数情况下才有能用的小银币。
在对蛆虫产生更多想法之前,尖角鼠落荒而逃。
一次又一次,大多是徒劳。
弄到的布放进河里冲干净,晒干,再冲,味道挥之不去,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
她始终拒绝把这些东西包在自己身上,凭着勉强糊起来的藏身洞,能烧火的垃圾,以及她发现盗窃能比这更快更能吃饱肚子之后,尖角鼠活过了那个冬天。
芄兰从此对这种可憎的植物充满了恐惧,但爬墙虎并没有放过她。
地洞会被雨水灌烂,抬出防水位的洞又太显眼了。因此尖角鼠一直都没有固定的藏身点,具体得看天气和有没有被人发现。
就算是个老鼠洞,在以前的埃尔昆卡也会被其他小偷和流氓来回光顾。回去时无可奈何地看到东西全空掉,也是常有的事。
不算风林城,尖角鼠生活最久的地方就是一间废弃房屋的阁楼。
用阁楼来形容不太恰当,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封闭的,温暖而有安全感的狭小二层。但当时埃尔昆卡的外城显然没有这种东西。
实际上,那地方只是一根半烂横梁和顶梁形成的小角落,用染脏的布和树枝兜起来之后不容易被人察觉。
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段艰难而萌发出微弱希望的时光。
曾经那些不得不丢下的东西奇迹般地累积了起来,她不需要为了任何东西专门去偷一次,不需要担惊受怕看着东西坏掉,只要伸手就能从旁边拿到。
这是属于她的。
这种幸福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开始找补这里的缺点。
狭小,霉味,漏水,乃至背光,她都找到了一种无可置疑的自洽解释——安全。只要这里够烂,这里就永远属于她了。
她没有多想墙根下萌发的爬墙虎,彼时的尖角鼠正在努力将一切讨厌的东西从生活中剔除。
尽管很恶心,但她自认为不会再去弄尸体求活,乐观地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叶片的味道也让她越来越放松警惕。
一个地方偷久了难度会大大提升,就像往常一样,她需要离开阁楼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在她离开的几天内,爬墙虎悄悄生长着,终于够到了阁楼门口的高度。
一直以来的忽视终究酿成了苦果。
藤能长得很高,它们能固执地攀上一切着力点,而在那些翠绿的叶片之下,老鼠,蜥蜴,毒虫和蛇都会顺着它向上爬去...
爬到尖角鼠好不容易才能远离它们的地方去。
盗窃也并不顺利,偷吃的还算容易,偷钱太难——每个人都将钱包看得比他们父母的死都重要——尖角鼠被一根棍子抽在了身上,全身的骨头都像是碎了。
没有弄到新的积蓄,带着伤和半饱的肚子,她慢慢向着阁楼走去。
可等她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些恶毒的东西在里面四处爬行,倒下的罐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这个世界就以心灰意冷来回报尖角鼠。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无穷无尽的小偷生活终于把她小小的肩膀摁在了泥泞的地上。
可以继续偷,继续活着,或许哪天真的能有转机——毕竟在这个小城市里没有人的技艺比她更娴熟了。可尖角鼠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过下去了。
她怨恨把她丢在这里的素未谋面的父母,怨恨城市,怨恨金钱,怨恨自己,她哭喊然后很快停下,抬手然后无声地放下。
尖角鼠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圆环。
她只想离开这里。
站在城市的边缘,她又是孑然一身了。
漫无目的的行走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城市的灯光亮起又暗淡,外面的世界更加广阔和荒凉,围困了她十几年的地方只是大地的一个小小褶皱,无数人就在那里从生到死。
她用了几天习惯荒野生活,也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是往更温暖的南方走。
白天吃干粮采野果,中午设陷阱做弓箭——不过近视的问题一出城市就变得更加明显。
远方对她只是模糊不清的色块,任谁都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找准方向,弓箭她也用不来,削了半天的箭杆最后只能拿来串果子。
绕来绕去,她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
一点仅存的求生欲让尖角鼠开始思考:在这里生活下去也不错,如果缺东西了...再回一趟城市。
她几乎就要说服自己了。
但就在这时,避雨的狭洞外传来了一点像是婴儿的微弱哭泣声。
她以为那是幻觉,或者野猫发情,没去理睬。麻木的眼睛正对着昏暗的岩壁,微光视觉让她能分辨出上面的纹路走向,乱七八糟不知道连到哪里。
哭泣声果然很快就停了。
尖角鼠抱着包裹闭上了眼睛。
但她睡不着。那个声音让她无法控制地去想,似乎和她以前听到的各种声音都不一样,而且在荒野里,离自己很近,过度的警惕让她始终无法放松。
看来不搞明白是没法睡了。
她烦躁地站起身,侧身钻出岩缝。
爬山虎从岩壁上阴沉沉地垂挂下来,仿佛要滚到地上,在一片昏暗中,有个小小的生命努力地抓着叶片,向着火堆爬去。
尖角鼠浑身僵硬地看着她爬到自己脚下。
一只小猫崽包着襁褓——交叉包裹的襁褓,能让手脚和尾巴都露出来,布条上还残留着让蚊虫和小兽避开的气味。
她的脸蛋,耳朵和手脚都脏兮兮的,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鲜艳得让芄兰不敢直视。
爬行让她累得喘气,喘气声微弱到就算在婴儿身上也不太对劲。
是谁把她丢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