芄兰对安科特的话将信将疑。确认这确实不需要她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脏活之后,她才总算磨磨蹭蹭地愿意坐下来。
“那行吧。我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其实也想知道。”史官猫面露苦恼的神色,“实际上,这完全取决于您。是您该告诉我接下来要聊什么话题。”
“关于整个拉曼查,您想说什么都可以。”
芄兰皱着眉头,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采访式交流:“拉曼查,拉曼查怎么了?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要干什么吗!我又没上过几天学!”
安科特清了清嗓子,取出纸笔:“那就让我们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吧。”
“您觉得风林城怎么样?”
“挺好。”
“具体而言呢?”
“喂,你在写给谁看?”沙沙的记录声让芄兰如坐针毡地换了个坐姿。
安科特莞尔一笑:“放心。仅用作记录,不给别人看。我们的交流都是保密的。您是想略过这个问题,还是需要更多时间思考?”
对谈话气氛无比烦躁的受访者只哼了一声:“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她的脚尖一直点在地上,背弯弯地向前倾斜,眼睛在周围的摆设和安科特身上不停打转。
“都能坐在这里谈这种无聊的东西了,还想要什么具体而言?这还不具体吗?”
“您的回复颇有哲理。”安科特点点头,将话原样记录了下来。“请容许我再换一个问题,听说您是风靡全昆卡的钉币的最初设计者,能聊聊当时的故事吗?”
芄兰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她看起来是想说些什么激烈的语气词,但最后只闷闷地说:“我什么时候设计过那东西了?再说也没什么有意思的,都是诺文或者其他什么人在弄。”
“关于它的形制和日常使用,您有没有什么感想?”
“没有。”
“您觉得有些商品的价格是否正好处于一到二之间,但找不开零钱?您觉得需不需要面值更小的辅币?或是更容易堆叠的币型?”
“我都说了我——”芄兰深深吸着气,想到浣花,还是不停地回想,“学校门口卖糖的,她们可能要。我见过她们卖兑糖卷。”
“一钉币换三张,五张,十张...小鼠拿那个换来换去的。”
安科特的笔尖一顿。
“我似乎没听说过?”
“啧,你当然不可能听说过。”芄兰总算抓住了一个自以为能动摇安科特从容的机会,她讥讽地说,“没过几天就都去卖硬糖了,谁还要随手就折烂掉的纸卷?”
安科特面不改色,迅速在纸上展开了一幅导图,将这件事记下。
她又接连问了关于税收、各种制度以及工资、住房和公务的细碎问题,芄兰偶尔会回应,大多时候只是含糊地嗯嗯着,仿佛完全与己无关。
“...好。”没有收获预计的真知灼见,不过史官猫并不气馁,“那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现在风林城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芄兰兴趣缺缺地随口答道:“再烂也比我以前活的地方强。”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觉得这是什么天国,其他人或许只是会以为芄兰说话就是这个风格,但安科特敏锐地抓住了她潜藏极深的怨念。
如果芄兰真觉得马马虎虎,那多半只会说一句“没有”。
能让她说这么长一句,就代表背后一定有让她平时极其不舒服的状况。
“听起来您还是觉得这里生活有不少不方便?”她目光灼灼地问,“我能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芄兰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你眼睛有问题吗?”
虽然听起来像骂人,但安科特还是坦然回应:“没有。”
“哼...”
“你当然没有。”被戳到痛处的芄兰恶狠狠抓住那个看起来像是侦探扮演道具的手持镜,一把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有!”
“我近视,和哈利加的松鼠一样近视!”
罕见的倾诉欲在她身上突然爆发,先前敷衍了事的芄兰如今恨不得用言语淹死安科特:“近视!明白吗?你们这群...眼睛很好的猫!”
她拎起那根手持镜,放在眼前比划,然后又暴躁地扔回桌上。
镜框是厚的,把手是厚的,透明镜片也是厚的,这副凹透镜像个摆钟一样无辜地摆动了几圈,居然就靠保护框在桌子上立住了。
芄兰的火更大了:“看这东西,厚得都能拿去砸人了!”
“你以为我天天揣着这东西是为了装可爱吗?我呸!”
“那是因为我根本看不清路牌上写了什么,看不清你们开的店里在卖什么玩意,没有透镜我在远处甚至都看不清别人的脸!”
最后一个理由无疑是引燃她一切愤怒的火星。
看不清别人的脸。
看不清浣花在远处向她挥手的小脸蛋。看不清路上是哪只鼠和猫在叫她,看不清世界上任何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安科特也必须在这种力量面前退却,她停下笔,认真听着芄兰的每一句痛斥。
“招牌和大字挂在高处,到处都灰扑扑的,一点颜色都分不出来!”
“而且整个拉曼查的楼梯都没有刷漆!”她几乎是在尖叫,“近视的鼠什么都看不清楚!一脚踩空就会吓得半天都不敢走!”
“你们的世界天生就是清晰的,我们的世界天生就是一团垃圾!”
“连字和脸都看不清楚,谁在乎你们在搞什么东西!”
史官猫不由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