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连她也没有仔细观察过的盲区。
过去，近视或许只是芄兰的个人问题，可如今哈利加领的松鼠正在源源不断地加入，这已然是一个极其严重的群体问题。
而它就这样静悄悄地藏在城市每一个灰溜溜的台阶和每一块模糊不清的路牌背后。
她拿起凹透镜，伸在眼前前后观察。就猫的眼睛而言，效果并不算太好。
“抱歉，我没办法体会到你的感觉。”安科特适当地放轻声音，“不过我相信那一定很艰难。”
“我对近视一无所知，所以请原谅我接下来问题的幼稚——戴眼镜有用吗？”
芄兰盯了她一会。
她露出一种仿佛在报复世界的愤恨笑容，一手拽住自己头顶的软耳朵，一手抄起头发露出光滑的侧脸。
“来，你告诉我，眼镜架在哪里？”
“挂在耳朵上？拿皮带像马嚼子一样捆在脸上？还是用一低头就掉的鼻梁？”
“就算奇迹般地固定上了，那也是两块厚死人的镜片！”她憎恶地甩开手，黑头发重新盖回脸上，“比一大块面包都重！”
安科特静静用笔端点着纸页，没有被她的情绪带偏：“没有人尝试继续改进一下吗？”
“不知道。”芄兰生硬地说，“反正没动静了。”
“没有动静吗...嗯。”
史官猫收拾着纸笔站起身：“我们应该去问问情况。看看是研发遇到了困难，还是忽视了这个问题。”
芄兰轻轻哼了一声：“那你就去和研究鼠扯皮去吧，我才懒得——”
“您也必须去。”安科特笑眯眯地看着她，“如果最需要的人都不想主动提出问题，谁也不能事无巨细地考虑到每个人。”
“还是说，您准备继续在医院周围晃悠，等待一切问题自己解决？就像...”
芄兰磨了磨牙，愤愤地站起身：“去就去！”
她的手在桌子上胡乱摸了几下，把放大镜踹进兜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风林城的核心建筑都挤在同一个圈内，答应给科研鼠们的新科研楼正在春风中兴建，旧实验室里的高危项目已经被逐渐搬走。
一猫一鼠很快找到了一只落单的科研鼠，盘问一番后，她们在旧实验室找到了雪球。
白鼠放下身后正在处理的一堆奇形怪状的符文曲条，眨了眨晶莹剔透的红眼睛，略有些困惑：“我不负责管理项目。”
“不过，嗯，”她想了想，“眼镜的事情，我知道一点。”
雪球去搬来一些沉重得像裂颅刑具般的可怕造物，嘿咻一声吃力地放下，指着上面的巨大玻璃镜片开口：“这是用来试戴的眼镜框架，必须这样才能固定住。”
“我们用火魔力的光穿过固定的镜片，测量光线汇聚和发散的物理距离，确定度数...然后就让大家试戴，寻找最合适的。”
“如果有散光，就用半球罩贴近眼睛，观察倒影，然后专门打磨。”
“磨了很多镜片，都没办法好好固定住。”
史官猫继续记录着：“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放弃的吗？”
雪球歪了歪脑袋：“不是哦。”
“是因为芄兰和松鼠们的近视都不纯粹是光学原因。大瞳孔会让看远处容易失焦，戴上眼镜会好一点。”
“不过让大家真正看不清远处的原因，其实是比普通鼠更多的视杆细胞，它们看什么都模糊——还有一层照膜，会让眼中的物体边缘散射泛光。”
“戴上眼镜只会让症状更严重。”
芄兰只听懂结论，她冲着安科特撇撇嘴，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
史官猫接着问：“既然眼镜这条路行不通，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思路？比如在环境里设置一些方便近视鼠活动的彩色标记？尤其是楼梯周围？”
“嗯...似乎可行？”
雪球似乎思考了一小会：“可是，没有鲜艳，持久又无毒的涂料。不能拿朱砂涂大家生活的地方。”
“我无法确定。”她小声说，“你们可以去问问马兰花。她应该在新实验楼一层。”
马兰花正在忙忙碌碌地监督各处布置，见到两人来势汹汹，她倒也毫不意外。
“改造环境的方案早想过了。加鲜艳标识，改造楼梯，调整教室...方案全都有，但一个都落实不下去。”
她逐一盘点着各种方案：“有个方案一劳永逸，弄双色石材来，然而昆卡和哈利加大多都是石灰岩。就算有了石头还得切割拼接，麻烦得要死。”
“植物染料大多不耐光不耐水，矿物颜料要么有毒要么颜色不够鲜明。能用的选项少得可怜。”
“朱砂够多但有毒，石灰水无毒又便宜，但几天就得刷一次，只刷一遍等于没刷。”
“再说刷标识也没那么简单。你们自己弯个腰试试就知道了。”马兰花满脸不高兴地说，“刷台阶得跪下来刷，现在风林城有多少台阶？”
“一大堆猫鼠都涌过来了，建筑鼠盖房子还来不及，修路更缺人手，刷几间还行，全刷？刷不动。”
最后一点期望也落了空。
芄兰掂量着那把手持镜，忽然有种想发笑的冲动。
硕大美满的风林城，哪里都好，有吃有住，可偏偏解决不了一群近视鼠的生活问题。
“看啦。”她放弃希望之后反而觉得踏实，阴恻恻地笑着，“没近视的人造的城市就是不适合我们。她们俩够聪明了吧？还是想不出办法。”
史官猫脸上出乎意料的没什么沮丧的神色。
“我要去看看松鼠们具体是怎么生活的。”她若有所思，“奇怪，或许这其实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还没有人意识到？”
芄兰权当是散步，无所谓地耸耸肩。
“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