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先晃了晃尾巴，险些碰到书架，然后才想起来要点头。
安科特站起身，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捧着走到云杉对面。
“你能看清封面上写了什么吗？”
松鼠眯起眼睛，努力望向那本书。
大约十步的距离。
“唔...能看见字，但看不清写了什么。”她老实地说，“模模糊糊的吱。”
“好，那请你慢慢往前走，直到能看清字为止。”
云杉依言照做。她往前挪了五步，视线里的色块才终于收束成清晰的笔画。
安科特拿出一根木棍轻轻放在地上，用两块石头架住：“本来想用粉笔画的，不过还是不要给辛勤的值日鼠捣乱了喵。”
她指向木棍：“近视的松鼠要在这里才能看清。”
“请大家慢慢后退，退能勉强看清封面文字的地方。注意脚下，不要踩到别人喵。”
小鼠们满脸好奇，乖巧地往后退去，人群稀稀拉拉地拖成一条斜线。
安科特在大约十三步的鼠群密集区又放了一根木棍：“风林城的鼠鼠们在这里就能看清封面。”
“呜喵...猫猫懒得动了喵。”懒猫们打了个哈欠，软软地瘫在桌子上，“反正猫猫在这里就能看得清——再远点应该也行喵？”
算上她们的话，第三条线已经远到图书馆的墙根下了。
如果再算上安卡拉，整个图书馆可能都装不下第四条线。
雪球似乎已经明白安科特想说什么了，她静静走到第二条线侧面，目光扫视着第一条线和第二线的距离。对她而言，一种极为奇怪的情况发生了。
她知道答案，但不知道问题。
“嗯...四米？”
马兰花将手从兜里抽了出来，眉头轻轻皱起：“按照这个比例...差得不算远。但风林城的路牌、招牌、商店价目表，大多都在第一条线和第二条线之间的距离。”
她看了一眼芄兰，后者眯着眼睛，神情仿佛带着一种扭曲的嘲讽感。
马兰花痛苦地叹了口气。
她没意识到近视居然有这么影响生活。芄兰有苦硬吃，松鼠一言不发——当她是许愿机吗？哪天给她们猜出个解决方案？
“也就是说...松鼠们每天在街上走，路牌全都看不清叽？”一只小鼠震惊地喃喃着。
雪球从沉浸的某种未解情绪中抽离出来：“嗯。”
她戴上手套，从盒子里取出一组镜片，套在手柄上：“举着放到眼前，试一试。”
云杉小心翼翼地拿上，镜片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她重新看向那本书——
“啊。”
一个极轻极轻的惊叹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她看见了。字迹是清晰的，边缘是锐利的，每一个笔画都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不再像往常一样微微散射着模糊的光晕。
可与此同时，视野边缘立刻涌上来一种令人眩晕的拉扯感，眩光从镜片边缘射进来，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举着那副透镜不到五秒就不自觉离远了一点。
“看清了吱...但是好晕，边上很刺眼...”
安科特接过手持镜，转向旁边的鼠鼠们。
“有谁想体验一下吗？”她晃了晃那把手持镜，“这是近视松鼠戴的度数，对你们来说，效果正好反过来。”
小鼠第一个接过去，好奇地架在脸上。
他没忍住眨着眼睛：“叽哇！什么都看不清了叽！”
他伸着手在透镜后面乱摸，明明桌子就在旁边却摸了个空：“好模糊！”
“我看看！”旁边的鼠抢过去，架上之后同样哀嚎，“这也太难受了叽！走路都走不了！”
猫猫们也好奇地戴了一下，可任何透镜都会干扰她们极度精密的眼球结构，没过多久就夸张地“喵呜”了一声就拿开，摇着头说：“受不了喵。”
然后她转头看着云杉，耳朵耷下来：“你们每天...都是这样看东西的？”
云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们每天看到的世界就是那个样子，没有什么“都是这样”，因为那就是唯一的样子。
芄兰冰冷冷地替她回答：“就这样？这已经好得了不得了！不戴的时候比这还糊。”
小鼠们被她的气场震慑，都安静下来。
“那你们...平时怎么办叽？”
云杉小声说：“就慢慢来。”
“叽哇！怪不得！”
“我前两天看见一只松鼠在楼梯口站了好久！我还以为她在等人！”
“还有还有——”
“上次有只松鼠在食堂，盯着菜牌看了好半天，然后最后只拿了两个面包就走了，我还以为这里没有她喜欢吃的东西...”
云杉越听脸越红，尾巴快速地摆了几下，窘迫得不知往哪看。她不想成为被大家可怜的对象。
马兰花摸了一下眼眶，很认真地问：“那你们平时需要什么？就是...什么东西能让你们方便一点？”
“我，我不知道。”云杉被问懵了。
她想了好一会：“招牌的字能不能再大一点？或者用颜色不一样的框框框起来？一堆字叠在一起真的分不清。”
“楼梯如果每一级的边边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就好了...一个颜色也行，一个凸起来的条也行...能让脚感觉到就好。”
“然后...然后说话的时候，能不能...走近一点再叫我吱？”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几乎消失了。
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就这些？”马兰花脸上的神情不断交织着，仿佛自己被冒犯了似的，“那你们就应该早点说出来啊！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云杉缩了缩脖子：“我们一直以为...大家都差不多吱？”
她抬头看着周围的鼠鼠们。她们的面孔在这个距离终于是清晰的——每一个都带着又震惊又心疼的表情。
“我也是今天猫女士和芄兰找到我才知道，原来你们能看那么远，那么清晰...”
“可是想想的话，”她又小声说，“和猫的眼睛比起来，大家其实都有点...近视？”
气氛一下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