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笑了。
“那和安卡拉姐姐比起来，大家都是瞎鼠啦！”
安科特等笑声散去，在微微柔和的阳光下开口。
“我想大家已经看到了。松鼠们走楼梯害怕，看不清招牌，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招呼——这些都不是今天才发生的。”
“这个问题从云杉来到风林城的第一天就存在了。从芄兰住在这里的第一天就存在了。”
“可从头到尾，阻碍大家解决它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是材料不够，不是人手不够，不是技术不够。而仅仅就是不知道而已。”
“松鼠没说，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鼠鼠没问，因为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大家都很好，都在用善良和热情对待彼此。”
“可是，仅凭善良和热情，是没办法兼顾所有人的。”
她看了一眼芄兰，后者正在翻一本不知从哪摸来的书，看起来什么都没在听。
“如果不是有人把这件事点破，”安科特继续说，“大家就会一直处在一种，嗯...彼此都以为没问题的忍让里。”
“松鼠忍着看不清也不说，我们以为松鼠只是害羞就保持距离。双方都在体贴对方，可双方其实都不舒服——而这个不舒服恰恰就是体贴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
“在好人和好心之外，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了解彼此到底在想什么，怎么生活，为什么欢笑，为什么难过。”
“这种了解不需要多深。”她微笑着，“甚至可以粗糙一点，简陋一点，但也好过没有。”
“我称它为‘刻板的印象’。就像想到花糕，大家一定想起的是白色甜味的花糕，而不是奇怪的其他东西。”
安科特笑吟吟地指了指自己：“猫猫之间就有很多这种说法。橘猫大多身材丰满又懒洋洋，但最可靠。奶牛猫呢，就喜欢上蹿下跳，精力旺得好像永远用不完。”
一只白猫懒洋洋地抗议道：“大橘不胖喵。”
史官猫和善地瞪了她一眼，继续意味深长地说：“至于银渐层，满肚子都是邪恶的小心思。我们的珂蕾妮小姐就是一只典型的邪恶银渐层喵。”
小鼠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坏银！”
“说不定呢...”安科特故作神秘地拖着长调，“米卡莉大人也是一只掉色的橘猫？”
猫猫们尖叫起来：“呜喵！诽谤！绝不原谅喵！”
连云杉都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尾巴快速地抖动着。
“这些说法精确吗？不一定。公平吗？也不算。”安科特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但它们好玩，容易记住，而且至少你记住了对方。”
“你知道松鼠近视，下次离近一点说话就好了。你知道松鼠晃尾巴是在打招呼，你就会回应而不是无视。你知道松鼠晚上比你看得清，也许就会在夜里多依靠她们一点。”
“你知道橘猫懒但可靠，你就会把重要的事情放心交给她，而不是因为她整天躺着就以为她不在乎。”
“刻板印象是好是坏，完全取决于大家最先听到的是什么。”
“所以，”安科特合上了笔记本，“与其让误会慢慢变成偏见，不如从一开始就种下善意的了解。”
小鼠们兴致勃勃地坐好了：“那具体要怎么做呀姐姐！”
安科特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投向云杉。
被所有人注视的松鼠紧紧抓着那本《福尔摩鼠》，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一次，她知道面前的鼠鼠们在看她，而不是在无视她的尾巴。
“我，”她的声音细弱蚊蝇，尾巴却稳稳地竖了起来，“我可以跟大家讲讲，松鼠们...平时喜欢怎么生活...”
“...如果大家想听的话。”
“故事！想听叽！”
小鼠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有人已经跑去搬了更多小凳子过来，有人从书架上抽出白纸和铅笔准备记录，有人兴冲冲地跑出门去喊朋友。
云杉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又被感动了一大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尾巴在背后缓缓展开，像是一面毛茸茸的旗帜。
安科特退到了角落，坐在芄兰旁边。
“看什么看？”芄兰头也没抬。
“没什么。”史官猫摊开了新的一页纸，开始补充记录，“不过您刚才那两句话——‘招牌该管管了’和‘放地图架’，我会转达给莱茵女士的。”
芄兰哼了一声：“爱转不转。”
“另外，那句‘近视的鼠什么都看不清楚，连字和脸都看不清’，给了我很多思考。”
芄兰恼羞成怒：“那和我没关系！”
“真的吗？”安科特神色神秘莫测，“不过今天也是您一直在替云杉说她说不清的话。您表达得比我精确多了。”
芄兰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没事了就快走！”
安科特站起身，拍了拍斗篷：“好吧。我相信这只是个开始...还有更多我们从未发现，潜藏着的问题。不过，谢谢您今天愿意出来走走。”
“大家都在听故事呢。”她微笑着抬起下巴，“机会难得，您难道不想记住几个，晚上带回去给小浣花讲讲吗？”
芄兰砰地一下把书合上，浑身发颤。
...
片刻后，莱茵的办公室。
她有些呆滞地看着安科特的记录。
这才多久，一天？一天半？安科特已经翻出了拉曼查的好几个巨大缺陷。
“我帮了你们一个大忙。”史官猫幽幽地说，她银灰色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样神秘，“您必须开始重视这方面的问题了。风林城不能只有生活性友好，而要有文化性交流。”
“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里，走在同一条街上，却对彼此的世界一无所知。”
“这连冷漠都算不上，这是空白。没有人能记住一片空白的东西，也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看不见细节的存在。”
“空白不会永远保持空白。如果不去主动占领，就会被误解占领，到时候想纠正回来就要千倍百倍的努力，乃至鲜血。”
“一个生理问题，技术问题，但最后的解决办法是社会问题。”安科特继续摸着莱茵刚买回来的花糕，“多么奇妙。”
“你们太迷信技术了。”她含糊地嚼着，“我不是说不好，可有些东西技术暂时无法解决。”
莱茵叹了口气：“您知道拉曼查是谁创立的，我们对他有太多信任，小鼠们更是在他的学校里成长起来的。”
安科特点点头：“是的，所以我也不想苛责...”
“在您说这种深明大义的话之前，请您先把手里的花糕放下。这也是他教大家做的。”吃过一次亏的莱茵肚子空空荡荡，一把抢回花糕盒，“您如果想吃，出门左转，自己去买！”
“自己买的哪有白嫖的香喵？”
莱茵脸色一正，不接话茬：“我会多注意风林城的情况的。接下来您又准备去哪？去继续完成您的游记吗？”
“当然。”安科特收起记录起身，面容逐渐收敛，“我可没忘了最开始的目标。风林城的事情已经不需要我多操心了。”
“现在，我该去完成游记的其他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