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口风一转,将话题又带深了一层,口吻显得有些肃然庄重,“但,撇开后人对此事的看法,如果站在君王的角度,陛下若是武帝,您又该如何对待这位德行与学问兼盛且声著朝野的河间献王?”
楚麟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陷入了沉思。
麟德殿突然静了,静得仿佛能够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楚麟慢条斯理地将搁在一旁的茶壶提了起来。
“唰唰啦——唰唰啦——”
一时间,殿内只听得到沏茶时注水的声音。
他左手端起茶盏,右手用杯盖刮了刮茶沫,瓷器磕碰的声响让右手边的江臣彦眼皮一跳,楚麟没有做声,只是“呼呼——”对着茶盏内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轻轻将茶盏放下。
楚麟神色凝重,淡淡道:“太傅大可不必特有所指,朕与叶家血脉相连,未有忌惮,朕敬佩姨夫一生光明磊落,德高望重,只会加以倚重,绝不会有亏叶家。”语气中已显不悦。
江臣彦心中一紧,知楚麟误会,连忙跪下道:“是微臣失言,微臣所指并非叶王爷。微臣一时鲁莽冲顶了陛下,还请陛下责罚。”说完,一个叩首。
楚麟深吸一口气,神情颇为复杂,淡淡道:“起来吧。”
江臣彦右手抹了抹悬挂在额头的冷汗,心底一沉:先前提起王莽之事,只为降低楚麟对叶寒这个外姓王爷的忌惮,后来借刘德之事,也只是想让楚麟去警惕身旁越发有威望的楚商。
可似乎楚麟的敏感点还在叶家身上。
这可怎么办?
江臣彦陷入了一阵焦躁。
楚麟见江臣彦神情颇为紧张,还以为自己刚才口吻重了,惊吓到了他,便想缓和气氛:“武帝之所以对刘德心存戒备,无非就是刘荣被废太子后,最有皇位威胁的就是刘德。武帝怕刘德威望越高,对他皇权的威胁也越大,自然对他忌惮。”
江臣彦截口笑道:“陛下看得相当通透。刘德大肆招募雄俊儒士修书编纂,这不管是出于真心,或是假意,他的周围已笼络一批有德有才,志向高远的人。若是刘德产生邪念,则就会是武帝身边的心腹之患。因此,微臣认为武帝那句‘王其勉之’的警告也并非有太大过错。陛下乃是先帝十三子,虽是嫡出,但资历与声望还是略逊一筹,陛下心存鸿鹄,除了要对自己‘王其勉之’,也要适当提醒部分王爷尽好本职。”
楚麟沉默不语,许久后,正色道:“太傅的好意朕心领了,但朕相信兄长的为人,也有信心能够驾驭其他宗室,朕会让他们心悦诚服,不敢逾矩。至于此题,还是别放在此次试题中,不然会凭白激起仕子们的臆测。”
江臣彦见楚麟态度坚决,心中一沉,怔然无语。
没想到,楚麟对齐王那么信任。
这可怎么办才好?
江臣彦瞬间感觉有两块大石压在胸口,看了看自信满满的皇帝,目光复杂而又担忧。
“陛下圣明——”
……
四月初九,恩科春闱即将开考。
按照三年一届的科举制度,此次考试被整整提早一年,新帝登基,百废待兴,因去岁那场人尽皆知的祸事,朝中折损了不少官员,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新帝广开言路,求贤若渴,特颁布诏令,加开恩科,为朝廷抡选贤才。
二更未到,贡院门口纷纷攘攘,背着书箱的士子们各个摩拳擦掌,一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月明星稀,一轮冰月与底下燃着的火把遥相呼应,把整个夜晚照的异常通明。而在贡院的不远处,有三个男子正聚首在墙角,彼此低声交谈着。
黄衣男子挥着手中墨扇,目光灼灼地盯着跟前的红袍男子,笑嘻嘻道:“我说书生啊,你来的那么早,不会也如那些士子那般紧张得睡不着觉吧。”
身着黼黻红袍的男子似乎被揶揄惯了,随和一笑:“按照规矩,我昨日就应来这贡院报道,这不是承陛下恩典,才多歇了一夜。”
“是是是,我们的主考官大人,您公忠体国,舍得自己的休憩时间,真乃吾辈之表率啊。下官钦佩……钦佩!”陆杭装模作样地躬身作揖,逗得身旁的江臣彦和舒河是哈哈大笑。
江臣彦轻轻踹了陆杭一脚,推着他道:“去去去,你那么羡慕嫉妒恨的话,就来陪我关个十几日禁闭,阅个几百份卷子。”
此次恩科,不限年龄和身份,只要临时考个秀才,便可跳过乡试,直接考会试。这虽方便了很多走蹊径的读书人,可也让略懂文墨的纨绔子弟钻了空子。这人一多,门槛低,苦得便是阅卷官,而在众多阅卷官中,最苦的便是主考官,史上最年轻的帝师——江臣彦。
陆杭面色微变,吐着舌头道:“得,这种事,还是劳烦我们的状元郎代劳,我等才疏学浅,还是乖乖回家陪媳妇儿吧,对不,舒兄。”
舒河唇角一弯,带着不紧不慢的语调道:“师弟,你放心,我们也会去看望你媳妇儿的。”
“呃……有劳……”江臣彦觉得再待一会儿,肯定会被眼前这两个男人给活活气死,她抖擞精神,向二位好友拱手拜别,便转身入了贡院侧门。
半个月后,江臣彦审视着即将发放的榜单,见殿试前三正是她在会试所点的前三人,顿时松了口气,此次恩科总算完事了。她唤来手下,嘱咐道:“将榜单誊抄数份,张贴出去,叫各司人马都警醒一些,这毕竟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
贡院外门庭若市,士子们又哄作一团,紧张兮兮地聚集在一块交头接耳,神情与上次类似,满脸的紧张和兴奋,他们在等放榜,也再等改变他们一生的那刻来临。
“哐啷!”贡院大门大开,放榜官带着两个衙役,手持着皇榜贴在布告栏上,众士子蜂窝状的一拥而上,把布告栏堵得是水泄不通。唯独游离在众人边缘的几个粗衣男子倒是神情惬意,似乎并不关心那金灿灿的皇榜写了什么,谁的名字。
几人中看起来最年轻俊逸的男子双目精光闪闪,显得尤为专注,他浅笑道:“三哥,这里果真能看到有趣的事情。”他虽笑得温润,可面部早已掩饰不住那跃跃欲试的欣喜和兴奋。他没错过那些士子们又笑又跳,又哭又闹的神情,也没错过士子们仰天长叹或跪地祈福的动作。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很奇妙,又很新鲜,难道他的一支笔,真有画尽人生百态的魔力。他忽然对这种掌握别人命运的能力产生了微妙的情绪。
楚商一副恭谨模样:“此次科举抡才二百四十二人,可见我大楚人才济济,正合陛下大展宏图,臣在此先恭喜陛下。”
楚麟见他喊了“陛下”,神情微有紧张,待看左右并无生人,低声嗔道:“三哥,不是说好了么,不要叫我陛下,要叫我麟弟。”说完,便亲热地揽过楚商的肩膀,笑骂道:“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君臣,只是携伴游玩的亲兄弟。”
“对对对,看我这榆木脑袋,弟弟说的是。”楚商大掌拍着脑门,不由自主地笑道:“麟弟与江大人不愧是师生,此次阅卷的抡才标准竟是如出一辙,会试前三正是这殿试前三,麟弟有如此体察圣意的臣子,此乃大楚之福也。”
楚麟点了点头,得意笑道:“太傅素来谙晓朕心,自当强过那些酒囊饭袋百倍。”
在楚麟一行人旁有几个年轻士子聚在一起聊天,“……当今天子年少睿智,风度翩翩,将来必然是个仁德之君!”
“g,我怎么听说陛下年少顽劣,若不是拜了江太傅为师,哪能有今日的聪慧明达。”
上官浩不自觉地紧皱双眉,瞧着是个头戴纶巾的年轻书生,心底冷笑:“这人是多想作死。”
那人浑不知自己口出狂言,得意洋洋地又道:“此次皇帝钦点的三甲都是江太傅力荐的进士,新皇对他的太傅可谓是言听计从,你们信不信,不出三个月,新皇定会加封江大人为丞相。”
“你小声点,这可是天子脚下,有些话可说不得,要杀头的。”和他交谈的青衣书生紧张地横着手掌,在自己的脖子跟前比划着。
“就是,就是,你以为自己是江太傅第二啊,新皇会拿你当宝贝。你不过就是个落榜秀才,连地上的虫蚁都不如,这句话若传到新皇耳朵里,我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另一个士子冷哼一声,不屑的声音传来。
男子被人抓着话柄数落,逞能道:“你又知道我当不了状元,娶不了公主,成不了太傅。”
两人微微一愣,皆是摇头笑叱,一人冷笑道:“先不说你这是痴心妄想,就算是权倾朝野的江太傅,只要皇帝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他从九重天跌到地里泥。”
“杨兄……你怎么也被这愚人传染了,这种话还是别说了……”一个瘦弱青年后悔提起这个话头来了,连忙拽着旁边的士子离开了众人视线。
楚商偷偷观察着楚麟神色,小心翼翼道:“麟弟,这些狂徒的言论您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楚麟面色如常,微微笑道:“皇兄勿愁,这点容人之量,朕还是有的。”他笑吟吟地睁大妙目,兴奋道:“待会我们去哪?要不去两位姐夫的倾楚楼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