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
齐贤让人将黄金椅搬到了王宫最高层的栏桿侧,这裏视野开阔,穿堂而过的清风让他感到无比惬意,多日缠绵病榻的病气也被这一阵清风吹去了不少。
从这个地方往下望去,可以看到忙碌的侍女侍卫,他们各司其职,共同维持着王宫有序的运转。
即便斯特拉从不对他言说过多,他也从医师阴郁低迷的脸色中瞧出了端倪——即便他们不说,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样的状况。
算着时间,这场可笑的穿越给他留下的时间也不多了,说实话,他还挺感谢这次穿越的,让他提前领略到了死亡的滋味。
他能感到自己每天瞌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醒来的时候,都有一大群人围在他的身边,为他的清醒而庆幸万分。
他觉得没有必要,不知道可笑的是庭外那些表面哭悲,暗地裏窃喜的臣子,还是明明时日无多,还偏要去安慰他们的自己。
不远处传来草鞋踏上石阶的吱呀声,熟悉的女声传入他的耳畔,“这裏的风很棒唉,给我也搬一个椅子过来,我要坐在阿贤的旁边。”
“莲,你来了。”他费力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掀起耷拉着的眼皮,想回头去看她一眼,却被她拦下了,“是我来看你,你就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好,我听你的。”齐贤如她所愿,躺回了椅子上,他看着斯特拉清秀可人的脸,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所幸从他病情加重开始,斯特拉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无数个日夜,每当他醒来时,都会看到她因为守夜而憔悴的脸。他也曾劝说过她,不必守在他的身边,也不用过多的医治,他的命运早已被人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史书之上,何日出生,何日死亡,就算他垂死挣扎,也熬不过天命。
他已经看开了,他不害怕死亡,因为他现在是替别人活着,寿终正寝也算是一种功成身退。
他记得自己上一次醒来的时候,栏桿边上的那盆小花还没开,现在那些花儿已经开的犹有败势。
即便身边的人从不回答他睡了多久,但是从这些无法隐瞒的点滴处,他也能够猜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暖风吹得他困意上涌,真是奇怪,他明明刚醒来不久,也才吃了一些流食,为什么就又困了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次睡过去之后,什么时候能够醒来,或者到底能不能醒来,他想交代一些事情。
“莲,塞提现在在哪裏?”他强打着精神,握住了斯特拉的手,问道。
自从上次醒来开始,他就再没见着那个小子的影子。现在政务几乎都压在了塞提的头上,他忙得找不着北也是当然的。
“塞提不在王宫裏,他去北巡了,说是想要在登上王位之前,最后去一趟自己从前征战的战场。”
“他可真是”齐贤也不免失笑,他真是这么说吗?要不是他看的开,并且也亲自授意让塞提和自己共同执掌埃及,这句话放在从前可是会被人曲解成造反的意思的。
“没关系,有什么话都告诉我吧,我会如实转告的。”斯特拉回握住了他的手,这双从前温暖至极的手如今冰冷得吓人,她吓了一跳,差点叫人把医师喊过来。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太多想说的,重要的事我都写在纸上了,我只是觉得有些难过,莲,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齐贤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庞,他只觉得无比地惆怅。
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快?他还想陪在她身边,与她共白头。
斯特拉点头,坚定地向他承诺:“会当然会,我们不是早都说好了吗?等下辈子,我去找你,我一定要早点见到你,我要比任何人都先爱上你。”
比任何人都先爱上我?齐贤莞尔,他倒是很少听到有人对他说情话,说这些肉麻的话时,斯特拉竟然连眼睛都不眨。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能遇见你,都是我人生最大的幸事。”他眼尾都噙着笑意,望着她闪烁着星辰般光芒的眼睛,心中像流淌着蜜。
“你所说的话,我都一字一句地记住了。等到来生的时候,在英国伦敦,我会在你的大学裏找到你。我们会走遍伦敦的每一个有趣的角落,一起餵广场上的鸽子,一起摸巷尾的小猫。我会和你在伦敦眼上许愿,在大笨钟下相拥,在教堂裏虔诚地向上帝祈祷,愿我们的爱情如同天空一般宽广无边,如同河水一样流淌不息。”
“原来你都记得。”听到这裏,齐贤才意识到,原来他已经告诉了斯特拉这么多关于他们来生的事,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发涩,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他的眼眶。
可是,那个世界没有她。
就算他如今穿越回去,回到现代,她也早已不在。
这个世界有她,而他却命不久矣,那个世界非但没有她,还有诅咒她,间接导致她死亡的人。
说实话,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回去了,只要有她,无论条件如何艰苦,他都能够忍受。
他害怕回到现代,害怕见到她躺在冷藏室中的尸体,害怕眼前活生生的人,等他再睁开眼时,就消失不见了。
“请您相信我,一切都会有希望的。”见他露出了悲伤的神色,斯特拉紧握着他的手,安慰他道,“您平时不是说我最有办法吗?请您看好了,我一定一定,会再回到您的身边的,我绝不会食言!”
斯特拉心裏知道,这一年多之中,为了赫梯,她明裏暗裏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她不相信齐贤这么聪明的人,会完全不知道她做的这些事,只不过是视而不见罢了。
她真的很感谢齐贤,也将他对她的感情放在心裏,如果他们真的有来生,她不愿意再辜负他的爱意。
来生,她想主动地去爱他,弥补此生的诸多遗憾。
“我相信你,莲,我当然相信你。”齐贤抬起手,缓缓抚着她柔顺的黑发,他太困了,在那阵独属于她的盈盈芬芳之中,他安然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