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君鹤跟陈明楚、王天牧私下都有来往。”
“而王学森又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八面玲珑。”
“如果老陈不小心透了风,或者胡君鹤卖了人情,他提前知道了试探的计划,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李世群忽然笑了笑:“明白了。”
“你所有的论断,都是奔着王学森是军统这个前提去推断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嗯,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刘忠文神色少有地动了动,带着几分急切:
“主任,我这种推测是有一定的主观性。”
“可您往深里想,它并非不合理啊!”
“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学森不排除是山城派来的高级暗谍啊!”
李世群低头翻开一份文件,语气平淡。
“我会考虑。”
“另外,你把给陈碧君的报告写好。”
“王学森遇刺一事,以及这次试探的全部细节,回头交给我。”
刘忠文站在原地,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一股凄凉与哀叹涌上心头。
过去,李世群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
如今,主任被王学森的糖衣炮弹,以及叶吉青的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显然考虑问题已经不再纯粹了。
这么下去,76号早晚要栽大跟头。
刘忠文这一生都在钻研人性、阴谋。
在王学森身上,他更是下足了苦功夫。
这绝非是因为外人传言的什么卧龙、凤雏之争。
从王学森对付唐惠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暗中死死盯住了这个年轻人。
76号是李主任的心血。
也是他刘忠文施展抱负、才华的唯一舞台。
他绝不允许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把这座大楼给撬翻了。
而且。
他坚信,如果76号真有内鬼。
那么这个贼子,一定是王学森。
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
刘忠文微微鞠了一躬,步履沉重地转身走向门口。
看着他有些沧桑、佝偻的背影,李世群眉头紧锁,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老刘终究是老了。
人老了,就会缺乏安全感。
显然,王学森的迅速崛起和展现出的能力,让老刘感到不安了。
他在妒忌,在羡慕,甚至在试图戕害。
李世群信任刘忠文。
但作为执掌76号的上位者,他怎么可能完全听从一个谋士的话。
影子就是影子。
自己动,他才能动。
自己往哪走,他就必须往哪走。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影子。
当然,他并非对刘忠文刻意有成见。
实在是老刘的这些猜忌,漏洞百出。
其中最不能解释,也最致命的一点就是。
铁背心。
李世群盯着化验报告上的弹痕照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铁背心。
这是他临时配给王学森的。
连丁墨村都没有。
军统的枪手,两枪全中,枪枪打在后心、肺部正对的致命部位,子弹还淬了氰化钾。
试问,王学森心得有多大,找人往死里杀自己?
换个角度想。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给他配备这件铁背心,王学森这会儿只怕人早在太平间里了。
人可以演戏,可以伪装,可以提前做局。
但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也许”。
王学森是聪明人不假。
可聪明人恰恰最惜命。
他认识的那么多军统特务,哪个不是怕死的?
沈醉?陈公澍?
这帮人确实敢杀人,但让他们自己去挨淬了氰化钾的子弹?
而且,这玩意不是王学森自己要穿的。
是他临时决定、配给的。
时间、条件、决策权,全在自己手里。
王学森没有任何可能预判到这一步。
除非他能未卜先知。
李世群将化验报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闭目沉思。
老刘的推论并非毫无道理,但根子上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有罪推定。
先认定王学森是军统,然后再往上硬套证据。
这跟审讯里刑讯逼供有什么两样?
先定了罪,再让你招供,怎么招都是对的。
再者,军统的枪手喊了王学森的名字,现场那么多人都听见了。
放着丁墨村这条大鱼不打,先打一个审讯室主任?
军统的人是有多蠢?不想立功了?
说到底,王学森是用“命”证明了他的清白。
老刘还在这做有罪推断,纯粹就是胡搅蛮缠。
更别提,眼下经费被卡火烧眉毛之际,正是重用王学森之时。
刘忠文不思精诚一心,帮着想想怎么搞钱、怎么破局,仍在这死咬王学森不放。
这种不顾大局、只一味沉醉阴谋之术的行为,简直令人作呕。
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可惜老刘不懂啊。
不过,郑萍萍倒是值的关注一下。
李世群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幽深。
季源溥。
郑越。
中统。
刘忠文刚才的话虽然大半不靠谱,但有一条说到了点子上:郑萍萍的身份确实可疑。
她老爹郑越是同盟会元老,铁骨头一根,连日本人的面子都不给。
这种人的女儿,二十出头的年纪,上海滩顶尖名媛,偏偏和丁墨村这种有妇之夫、人人喊打的汉奸搅在一起?
图什么?
图丁墨村活好,还是有钱、有权。
眼下来看,似乎都不太对。
再联系应滢之前提过的那件事,丁墨村有一次送郑萍萍回家时,险些遭遇刺杀。
那次之后,丁墨村才养成了司机不熄火的习惯。
一次是巧合。
两次呢?
如果郑萍萍真是中统的人,那今天皮货店里死的那个枪手,十有八九就是中统派去刺杀丁墨村的。
而丁墨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色令智昏。
想到这,李世群冷笑了起来。
要能找到这个女人通中统的证据,丁墨村百口莫辩,到时候只怕清水董三都保不了他。
这个女人是一把好刀啊。
想到这,李世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号码。
“四保,你过来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