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下。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圣诞气氛正浓。
方瑶端着香槟,穿梭在商人、名流之间,笑容得体又不失风情。
她与一位日本商会的理事碰了碰杯,正说着场面话,余光扫见王学森一行人已经站起来,正往门口走去。
方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
她放下酒杯,快步迎了过来喊住王学森:
“王主任,这才几点,今晚大家都准备玩通宵的,怎么这就要走了?”
王学森示意杨杰一行人先走。
杨杰心里挂着方瑶,本想再留,但见王学森使了个眼色,只得悻悻地带人先往门口去了。
王学森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方瑶两眼:“怎么,藤田课长今晚不操练你吗?”
方瑶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
她咬了咬牙,压低嗓门:“你这小鬼怎么说话的,亏我还在藤田先生那给你说好话。”
王学森双手插兜,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你这话留着骗鬼去吧。”
“行了,我还得回家陪媳妇,走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
方瑶跨上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握个手告别一下总行吧。”
王学森笑了笑:“好啊。”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个叠成四方的小纸条滑进了王学森的掌心。
王学森手收回兜里,眨了眨眼,嘴角上扬,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
“今晚的妆容和衣着搭配很有品味,我很喜欢。”
方瑶盈盈欠身,姿态优雅:“谢谢王少爷赞赏。”
王少爷早死了!
王学森没有多说什么,随手从经过的酒保托盘上取了杯红酒:
“我干了这杯,你随意,玩得开心。”
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搁回托盘,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方瑶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
她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梅病确诊了。
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毁掉人生的白俊奇干掉。
……
沪西舞厅外。
夜风刺骨。
街对面的巷口里,三个人缩在阴影中。
老郭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舞厅的大门。
他身边两个杀手也在等着,一个叼着烟,一个攥着口袋里的枪。
没多久,舞厅大门被推开。
林芝江走在最前面,后面几个行动队的人架着郑萍萍,半推半搡地往门口的汽车走去。
郑萍萍的手被反剪在身后,脸色惨白如纸。
“玛德,不好!”
叼烟的杀手把烟头一甩,骂了句脏话。
“这个蠢女人被抓了,走,去干掉他们!”
他伸手就要拔枪。
老郭抬手在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你特么脑子进水了?”
“你看看周围,全是日本兵和特务,你开枪能有活路吗?”
另一个人缩头缩脑:“那咋办?”
老郭阴着脸,牙关紧咬。
“走,回去给老徐报信。”
三人闪进深巷,飞快消失在黑暗中。
不远处,庆福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迅速走到马路对面的公共电话亭里。
他拿起听筒,飞快地拨了一串号码。
铃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喂,是李卫长吗?”
“麻烦你告诉丁主任一声,郑萍萍在沪西舞厅被杨杰设局给抓了。”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
76号。
汽车停进院子。
王学森下了车,占深立刻迎了上来,腰间别着两把手枪,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咋样?”
“抓着了。”王学森言简意赅。
杨杰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整了整领带,朝王学森走过来。
“老弟,我去给我姐夫汇报。”
王学森抬手拦住他:“不急。”
他指了指杨杰手腕上的表。
“太晚了,主任和嫂子早睡了。”
“一个郑萍萍,就算是真正的中统分子又怎样?”
“先在审讯室看押一晚上,明天再让主任慢慢审。”
杨杰本就急着回舞厅。
方瑶走的时候还冲他抛了个媚眼,那眼神摆明了有戏。
他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顿了顿,他凑过来:“对了,头功是谁的,明天报告老弟知道怎么写吧?”
王学森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是四保啊,啥都跟你抢。”
他拍了拍杨杰的肩。
“放心,你是首功。”
杨杰眉开眼笑,重重拍了拍王学森的后背:“够意思!走了!”
他一头钻进汽车,油门踩到底,一溜烟驶出了76号的大门。
……
林芝江和老四押着郑萍萍往地下审讯室走。
走廊里灯光昏暗,每一步的脚步声都被石壁放大了好几倍。
到了审讯室门口。
马老三和麻杆儿连忙迎了过来。
“王主任,林队长。”
林芝江看了看身旁的郑萍萍,又转头看向王学森。
“这女人咋处理?”
王学森没急着回答。
他侧过头,打量了郑萍萍一眼。
她脸色煞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之前在舞厅里还强撑着的那股气性,到了这地方,明显泄了大半。
不怕死和不怕刑讯根本是两码事。
再硬的骨头到了这地方,膝盖都得软上三分。
何况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
王学森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她的事还没定性。”
“再者,过去也曾与我兄妹相称。”
他皱了皱鼻子,佯装嫌弃道:“哦,她还来事了。”
“这样吧,给她拉张藤椅进去,再搬个火炉子,配条厚棉被。”
“让她今晚在这先休息一晚上,明天待主任定夺。”
马老三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为难:“这……这没有先例啊?”
王学森斜了他一眼,笑了笑。
“现在就有了。”
“照办吧。”
马老三不敢再多嘴,赶紧领着麻杆儿去搬东西。
王学森走到郑萍萍面前。
他抬起手,佯作轻佻地在她脸颊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
轻得不像拍,倒像是在安抚。
“今晚好好想一下。”
“多好的脸蛋,多美的身段,毁了真的挺可惜的。”
郑萍萍配合他演戏,狠狠瞪道:“我要见丁主任。”
王学森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今晚的事瞒不住,你明天就会见到他。”
“晚安。”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占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林芝江紧追两步,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问:“老板,我接下来咋走?”
王学森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
“正常就行。”
“丁墨村要是问起来,所有事一律推到李世群身上。”
林芝江点了点头:“好。”
……
王学森没有加班的习惯。
占森发动引擎。
王学森拉开后车门钻了进来,整个人往后座一瘫。
车驶出76号大门。
等到了一段僻静的路面,王学森才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捏出了方瑶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就着路灯的光亮,他展开来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也许我们可以交朋友。
交朋友?
做朋友可以。
交就算了。
老子怕中毒。
方瑶这个女人,这一手把他弄迷糊了。
据情报,她可是白俊奇的情妇啊。
王学森把纸条点了就烟。
这事不能急。
明天让婉葭去俱乐部找机会跟她聊聊,先摸摸方瑶的底。
……
回到家,已经将近午夜。
小敏早就歇了。
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婉葭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缎薄被,旁边是一本摊开扣着的英文小说。
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地想等他回来。
但奈何苏大小姐是个早睡的命,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王学森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没由来地心里踏实。
一个女人能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睡得跟小猪一样安稳,只说明一件事。
她信他。
把他当成了遮风挡雨的屋檐,当成了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那根柱子。
有时候被人需要,也是一种享受。
王学森轻手轻脚地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掀开被子上了床。
刚躺下。
婉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手就先摸了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
“我下去给你热点吃的。”
王学森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按了回来。
“不了,我不饿。”
婉葭靠在他怀里,眯着眼睛抬头看他:“事情办得怎样了?”
王学森一只手揽着她的肩,盯着天花板。
“郑萍萍这边如期进行,人已经押在审讯室了。”
他顿了顿。
“不过,我估计赵慧敏不会放过她。”
赵慧敏是丁墨村的夫人,出了名的妒妇。
早就对郑萍萍不满了。
如今郑萍萍落了网,等于把肥肉送到了老虎嘴边。
一通折磨和羞辱,那是跑不了的。
“明天丁墨村十有八九会保郑萍萍。”
“他越保,赵慧敏越恨。”
“只会火上浇油。”
婉葭彻底清醒了,拉着他的衣袖,急切地说:“你得帮她呀。”
“萍萍是义士,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
王学森瞪了她一眼:“注意你的言辞。”
“她是中统,这话传到戴局长耳里,比说你是红票还严重。”
婉葭撇了撇嘴,把脑袋缩回被子里,闷闷地应了句:“好吧。”
王学森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我已经在想法子了,只要不出意外,她的命肯定是能保住的。”
婉葭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