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墨村身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就……就我这样还能赢?”
王学森点了点头:“包赢的。当然,也得付出些代价。”
丁墨村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只要我和你婶子能渡过这一劫,什么代价都行!”
王学森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立刻把婶子从宪兵羁押室捞出来。”
“涩谷那个人你清楚,吃人不吐骨头。时间拖得越久,婶子越危险。”
“同时,让她把这次审讯室闹事的主意,全部推到那两个跟班的女人身上。”
“就说婶子是被蛊惑的。”
“动手打人的是她们。”
“这两人目的是勒索敲诈郑家财产,跟76号的案子毫无关系。”
“此为弃车保帅。”
“这么一来,事情的性质就轻了,婶子方可脱身。”
丁墨村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太好了!你婶子身子本来就弱,她娘家人又霸道得很。”
“再不捞出来,光她娘家那头的口水就能把我淹死。”
说完,他又急切地凑近了些:“你再说说,怎么个赢法?”
王学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
“叔,眼下木已成舟,您再呆在76号,已经没有意义了。”
丁墨村脸色一变。
王学森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
“不如把手里剩下的这点权力,都放给李世群。”
“然后,把眼光放远。明年三月份汪先生要搞新政府,那才是真正的大棋盘。”
“警政部长、财政部长,这些实权位子,哪个不比76号主任这把椅子值钱?”
丁墨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估计李世群也必然会争。”王学森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如果叔没有十足的把握,就退一步,把周佛海推出来。”
他在空中画了个圈。
“一句话,您在外边比困在这栋楼里更有话语权,更有斗争的空间。”
“如今叔在76号四面楚歌,已是一枚死棋。”
“在周佛海和汪先生那头,几乎失去了价值。”
“是时候考虑离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丁墨村缓缓靠回沙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苦笑道:
“这就是所谓的……人挪活,树挪死吧。”
王学森笑了:“没错。”
“叔以退为进,暗中狙击李世群,不让他摄取警政部长等要职,削弱他在新政府的影响力。”
“如果能游说周佛海出面与他竞争,那么李世群的对手就不再是叔了,而是佛海先生。”
“您就能作壁上观。”
“安全,稳妥。”
他食指敲了敲桌子,笑容更灿烂了:
“李世群不赢,就是您赢。”
“周佛海赢,仍是您赢。”
“来来回回,怎么你都是赢麻了。”
“此正为少赢、偏赢。”
丁墨村的呼吸加重了几分,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神采:“接,接着说,叔爱听。”
“至于后赢嘛。”王学森停顿了一拍,“则需长久谋划。”
“一旦李世群与周佛海的争斗进入白热化,叔在暗中使劲,扳倒他是早晚的事。”
“此为后赢。”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平视着丁墨村。
“归根到底一句话。”
“叔,只要您放弃这把椅子,您就已经赢了。”
丁墨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
然后缓缓站起身,不舍的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实不相瞒,我其实早就厌了。只是奈何被主任这个名头所困,总觉得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感激地看着王学森:
“不愧是王老的孙子,后生可畏啊。”
“如今你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场噩梦也该醒了。”
“成者为王,败者寇。”
“今日我认了,待明日再见分晓。”
王学森笑着摆了摆手:“无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曾老说过,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好事。”
“叔,此不过一时困境,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福气在后头呢。”
“反观李世群,虽赢得一时痛快,却始终陷入迷局难以脱身。”
“终有一日,落个力竭身死之局。”
丁墨村仰头哈哈大笑:
“听你一席话,如饮瑶池甘露,连我这犯了两年的偏头疼都治好了!”
“痛快!痛快!”
笑声骤然收住。
丁墨村盯着王学森,声音慢了下来:“你在李世群那头,也这么说?”
王学森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当然。我对人不对事。”
“叔问我,我说。”
“他问我,我也会分析。”
丁墨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长叹了一声:“学森还是个厚道人啊。”
王学森微微颔首:“叔理解就好。”
丁墨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换上了一副恳求的表情:
“那……婶子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跟涩谷熟,有你出面,我放心。”
王学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不是!
怎么就交给我了?
这王八蛋真把老子当玄德公了啊。
他暗骂了一句,面上却只是尬笑了一下:
“叔,交给我倒是可以,但得有运作费啊。”
丁墨村眨了眨眼,一脸不解的样子:
“就你和涩谷少尉的关系,还用花钱?那不伤感情吗?”
王学森心头一阵腻歪,摆了摆手:“叔,日本人哪有什么感情可言。亲兄弟都是假的,他们眼里只有生意。”
“钱不到位,我怕打了招呼反而适得其反。”
“现在涩谷还没对婶子动刑,真要动了,就麻烦了。”
他看着丁墨村吝啬的死样,加重了语气,“再说了,您这是花钱消灾。”
“涩谷那边可不仅仅是放人,还得把审讯郑萍萍的事全摊到那两个悍妇身上。”
“叔,这不单是救婶子,也是给您自己买护身符。”他顿了顿,淡淡补了一句。
“您看着办吧。”
“要没钱,我空口打个招呼也行,回头谈崩了别怪我。”
说着,他拉开椅子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开什么国际玩笑。
没收你的心理咨询费就不错了,还想让老子倒贴钱替你捞人?
你还当是以前威风八面、手握实权的时候?
把老子当冤大头,一宰一个准?
今儿这一波,要不连本带息全收回来,老子就不姓李,改姓王。
“站住!”
丁墨村在身后喊住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肉疼。
“你说个数吧,得多少钱。”
王学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伸出五根手指。
丁墨村大惊失色:“五千法币?”
王学森摇了摇头。
丁墨村的脸色煞白了几分,嘴唇开始打哆嗦:“五千……银元?”
王学森仍旧摇头:“叔,是五千美金。”
“您知道的,涩谷少尉最近升了官。”
“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士官了,胃口自然水涨船高。”
“先说好,五千美金还不见得能办下来。”
丁墨村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躺,脸朝天花板,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学森,就……就不能再便宜点吗?”
“我最近手头真的很紧啊。”
王学森知道这老东西就是个装货。
丁墨村这人,吝啬是出了名的。
霞飞路裁缝店的高档西服、意大利皮鞋,件件找他买单,可银行户头里的存款比谁都厚。
这家伙近一个月都没出去找妹子。
那笔“娱乐经费”省下来少说也有几千块。
不可能没钱。
他笑了笑:“叔,您没钱,可以找老赵家要啊。”
“婶子娘家人有的是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丁墨村刷地坐直了,抬手打住他:“得,得!还不够丢人的呢。”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一时间似乎也找不到别的门路。
他的后台是外务省和大使馆,跟宪兵队的陆军系统本来就不对付。
想从宪兵手里捞人,除了王学森,也就只剩李世群、周佛海有这个面子了。
去求李世群?
他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找周佛海,就这点屁事也显得自己太无能了。
丁墨村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猛地睁开眼:
“五千就五千,拼了!”
“你等着,我这就去拿钱。”
片刻,丁墨村从三楼住处折返回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信封。
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明显在发抖。
王学森接过来,拆开封口,往里扫了一眼。
五千美金。
崭新的。
全是一百元面额。
他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美钞在上海不好搞。
有钱人在银行的兑换额度都卡死在五百块上下,市面上流通的也多是十元面额旧票。
丁墨村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大面额的新钞,足见他跟山城财政系统的人私下来往密切。
这孙子是真不显山不露水啊。
“学森,全靠你了。”丁墨村肉疼得脸色愈发难看了。
王学森拽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抢”过来::“叔,我办事您放心。您收拾收拾,准备接嫂子回家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眨眼笑道:
“我等着叔大胜的那一天。”
丁墨村有气无力的哼道:“会有的。”
王学森推门出去,脚步轻快。
的确会有那么一天。
李世群是死在丁墨村前头。
但苍天饶过谁?
老丁这帮狗汉奸,别指望有什么好下场。
真正后赢、全赢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自己!
走廊里没人。
王学森把信封掏出来,从里面抽出那沓美钞,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新钞票的油墨味,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他心算了一笔账。
减去之前给丁墨村送的礼,再刨掉给郑萍萍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按眼下的市值折算,这一波净赚少说一两千美金。
当然。
涩谷也得分点。
人情归人情,银货归银货。
他捏着那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数。
一、二……
五张。
五百美金。
肉疼啊!
他的一九大法,一又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