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苏婉葭早早起来,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画、上妆。
王学森翻身下床,凑过去从后边揽住她肉肉的蛮腰,把脸埋进她秀发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闷声笑问:
“今天妆怎么这么淡?”
苏婉葭手上动作没停,对着镜子和他说话:
“学森,我打算这几天去医院陪萍萍。”
“冈村夫人那边圈子已经稳了,现在牌友多,我在不在她也不缺人手。”
“正好去陪萍萍说说话,她一个人在病房里,肯定难熬。”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她现在身上伤成那样,我要是画得太精致,怕她看了心里不舒服。”
王学森在她耳后亲了一口:“我家宝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其实你不化也好看。”
这话倒不全是哄人。
婉葭每天吃香喝辣,早睡早起,皮肤白里透着粉,肚子上还长了圈小肉肉,健康状态肉眼可见。
苏婉葭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神色却是有几分得意:
“得化,这是最起码的礼节,不能让人觉得我没教养。”
她拧上口红盖子,转过身正对着他。
“不过,我去陪萍萍,李世群他们不会起疑心吧?”
“不会。”
王学森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发卡,帮她把鬓角碎发别好:
“李世群巴不得我劝郑萍萍彻底归顺。”
“你去医院陪她,在他看来就是帮我当说客,正合他的心意。”
苏婉葭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这边呢,最近有任务吗?”
“没有。”
王学森走到衣柜前,抽出一件灰色西装外套披上:“抽空我得去找一趟老杜和陈区长,替山城办了这么多事,奖金总得拿了。”
“老子可不干白给老戴当苦力。”
苏婉葭噗嗤笑了出来:“财迷。”
“不搞钱谁养你啊。”
王学森扣着袖扣,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要是没个哥哥,光苏家的家产,够咱们挥霍三辈子了。”
“偏偏你不是独生女,可惜。”
苏婉葭的同父异母兄长苏沐阳,在三井公司粮食部任华经理。
王学森见过一面,大舅子比婉葭大了快一轮,做事沉稳老练。
苏家在日本商会挤压下还能撑到现在,这位大少爷功不可没。
苏婉葭白了他一眼:“我哥和嫂子有的是钱,你操那个心干嘛。”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帮他整了整领带。
“对了,你说给小敏介绍对象,有谱了没?”
她皱了皱眉。
“我看她这两天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魂都让那个占深给勾走了。”
王学森摇了摇头:“先不介绍了。”
“她心里现在装的全是占深,我这时候硬塞个人过去,她不喜欢又碍着我的面子没法拒绝。拧拧巴巴地过日子,对谁都是折磨。”
“等她哪天自己把这事放下了,我再操心也不迟。”
苏婉葭想了想:“也是。”
下了楼。
王学森没用早餐。
叶吉青昨晚答应今早给他送生煎包。
得留肚子。
……
驱车来到76号。
科员们脚步匆匆,汽车进进出出。
王学森知道,昨晚的事发酵了。
一是昨晚依据郑萍萍的名单连夜搜捕,估计捞了不少鱼,得忙着收尾。
另一拨,是杨杰的事。
白俊奇既然有心针对李世群,好不容易拿住了人,可不是那么好捞的。
王学森心里有数,故意没去审讯室。
那些中统、军统的败类,交给吴四保去折腾就行了。
他安安稳稳进了办公室,翻开了当天的申报打发时间。
一直等到九点,也没见叶吉青的身影。
嫂子的包子……没戏了。
他把报纸折了一下,顺手从抽屉里拿了点饼干吃了起来。
估摸着叶吉青这会儿也没心思做饭。
货没了,弟弟被抓,她只怕一宿没合眼,正在李世群跟前哭呢。
白俊奇这回闹得挺大啊。
正好。
闹得越大越好。
他重新展开报纸,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王学森拿起听筒。
“是我。”
话筒那头传来丁墨村沙哑、阴沉的嗓音。
“学森,上来一趟。”
王学森应声道:“好,马上过来。”
他放下听筒,琢磨了一下。
丁墨村找他,十有八九是赵惠敏的事。
那女人到现在还被扣在涩谷少尉的宪兵分处羁押室里。
涩谷那个东洋矮子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以前多少还给丁墨村几分薄面。
现在?
呵!
丁墨村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不掏钱,涩谷凭什么放人?
王学森从抽屉里取出那盘录音带,揣进西装内袋,起身出门上了楼。
……
咚咚。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得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丁墨村坐在办公桌后边,眼窝深陷,脸上的青白比平时更重了几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看来也是一夜没睡啊。
王学森走到桌前,笑着打了个招呼:“叔,您这是一宿没合眼?”
丁墨村把手里的烟狠狠按灭,目光阴冷地盯着他:
“学森,做人不要太势利,更不要得意忘形。”
“想想当初你刚来76号的时候,李世群是怎么对你的。没有我罩着你,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道白烟,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丁某今日落了势。”
“我现在是吃了亏,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我还有起来的一天?”
“叔,您说的什么话,我哪敢……”王学森连忙回答。
话音未落,丁墨村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胆子不小!”
“敢打我夫人的耳光,还敢叫宪兵分处把她抓走!”
他指着王学森的鼻子,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
“打人不打脸!什么意思,冲我耍威风呢,显摆你翅膀硬了有能耐,急着捧李世群的臭脚是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学森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冲叔来的。”
丁墨村瞳孔猛缩,恨不得吃了他。
“但不是落井下石。”王学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盘磁带,轻轻放在桌上,“而是救您。”
他用指尖把磁带往前推了推。
“这是昨天审讯室里的录音。叔听完,就明白了。”
丁墨村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上边找出半点心虚或做戏的痕迹。
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冷哼一声,起身打开录音机,把磁带塞了进去,按下播放键。
嘶!
磁带转动,传来了王学森的质问与两个女流氓的叫嚣。
啪。
丁墨村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机戛然而止。
他沉声开口:“什么意思?”
王学森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叔,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婶子是怎么知道郑萍萍被捕的?”
丁墨村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李世群那晚布了那么大的阵仗抓郑萍萍。”
“从宪兵队到情报处,上上下下全部封锁消息,连我这个审讯室主任都是临时接到通知。”
王学森一字一顿。
“可婶子第二天一大早就带人冲进了审讯室。”
“谁通知她的?”
丁墨村拿起架在烟灰缸边的香烟,重新抽了一口,眉头皱的更紧了。
“李世群为什么不拦婶子?”王学森继续说,“他手底下那么多人,吴四保、刘忠文,随便哪个出面挡一下就行了。”
“可他一个都没派,任由婶子闯进去大闹一场。”
“叔,这不明摆着吗?”
“他就是故意放婶子进去的。”
王学森的语气冷了下来。
“如果郑萍萍被婶子打死在审讯室里,您和她就背上了一个谋害证人、毁灭证据的死罪。”
“没打死呢?”
“更好。您现在已经担上了纵容家属拖延审讯、替中统撤退争取时间的嫌疑。”
丁墨村骇然,脸色一层一层地变白。
王学森没有停。
“叔,郑萍萍已经全部招了。”
“她承认了中统身份,承认接近您的目的就是谋刺。”
“皮货店那次刺杀,您被伏击后没有第一时间追查郑萍萍,已经犯了包庇罪。”
“但现在,加上婶子在审讯室里这一出,再加上汤甑扬案本来就是您一手经办的!”
他停了一拍,看着丁墨村的眼睛。
“您是CC系出身,这一条条一件件串起来,日本人会怎么想?”
“暗通……山城!”
丁墨村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想到了这些。
从赵惠敏被宪兵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个局。
但他只想到了“偏袒郑萍萍”这一层。
他没想到李世群会把赵惠敏当成引线,活活炸出“拖延审讯时间”“为中统潜逃打掩护”这两条致命的新罪名。
多了这两条,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位双手沾满鲜血、在上海滩杀人如麻的“丁屠夫”,此刻脸上终于浮起了绝望的恐惧之色。
他看向王学森,嘴唇嚅动了两下,声音干涩:
“郑萍萍的口供里,有没有提到我?”
王学森沉默了一秒,“提了。”
丁墨村的身体僵住了。
“她说,唐惠民和汤甑扬私交甚密,你是知情的。”王学森缓缓道。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捅进丁墨村的胸口。
丁墨村捂了捂胸口,一屁股颓然的瘫在了大椅上。
王学森接着说道:“叔,要不是我及时打断了婶子的审讯,郑萍萍就死在她手底下了。”
“到时候,人命背在身上,你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丁墨村沉默了许久。
烟灰落在西装裤上,他浑然不觉。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学森,是叔误解你了。”
“我脑子现在乱得很,前前后后的事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他抬起头,眼底阴鸷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恳切:
“我知道你在李世群那边吃得深,涩谷少尉那也说得上话,脑子又好使。”
“你赶紧用你那套赢学大法,给叔想想良策。”
王学森没急着开口,从桌上烟盒里抽了一根点上,靠回椅背。
老狐狸能把姿态放到这个份上,说明是真慌了。
该割就割,但不能割太狠。
杀猪也得留个活口,养肥了再宰第二刀。
他弹了弹烟灰,开口道:“叔,眼下赢面还是有的。”
“唯有少赢、偏赢、后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