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要他让出闸北、南市的一些地盘和利益。”
他停了一拍,看着李世群的眼睛。
“如此,一箭双雕。不仅压力大减,也能实打实地得到好处。”
“没了张啸林,白俊奇不就是路边一条狗吗?”
李世群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很少笑得这么放肆。
实在是这一席话说到了心坎里。
张啸林这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不是一天两天了。
硬碰硬?
76号的家底他自己清楚,青帮门徒数万,拿什么去碰。
可捧杀就不一样了。
把瘟神请出去,让他去祸害别人。
妙。
“你说说,怎么个抬法。”李世群收住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王学森正了正坐姿:
“大哥可以引荐张啸林去见影佐机关长,但梅机关只提供政治方面的声援和支持,不提供任何日军庇护、经费。”
他一字一顿,条理分明。
“张啸林素来跟樱井参谋长走得近,为影佐机关长所忌。”
“我相信影佐机关长也十分乐意把这尊瘟神请出上海滩,这样也能分化张啸林和樱井的绑定。”
李世群的眼睛亮了。
分化。
这个词用得精准。
影佐和樱井之间的龃龉他太清楚了。
张啸林绑着樱井,影佐早就看不顺眼。
如果自己主动出面引荐,等于替影佐祯昭解了个心结。
一举三得。
“总的来说,除了十三军和白家,整个上海滩上到机关长、冈村队长,下到老百姓,恐怕没有一个人不希望张啸林赶紧滚去浙省。”
“所以,我觉得捧杀乃当前最优解。”
“从赢学上来说,大哥这叫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妙赢、巧赢。”
王学森继续祭出赢学大法:
李世群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喜道:“好一个妙赢、巧赢!”
“痛快!”
“学森此言,解我忧愁啊!”
李世群心情大好,走到沙发边,亲自给他添了茶水:
“实不相瞒,张啸林一直暗中想接触影佐机关长,但机关长始终没给他门路。”
“张派门人在闸北让了我一些利,只是碍于身份、资格没明说,实则是有意跟我和缓。”
他端起茶杯,神情舒展了不少。
“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借机和张啸林谈谈,引荐他见机关长。”
“你今日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王学森忙摆手:“惭愧,惭愧。不瞒大哥,其实我也有私心。”
“我在想,一旦大哥和张啸林合作,只要张老大不支持白俊奇,咱们打垮白家做大永兴隆公司的把握就大了。”
“当然,我也能报白俊奇的仇,以消心头之恨。”
李世群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永远不忘把自己的小算盘摆在明面上,贪财好利,从不遮掩。
反倒让人放心。
王学森顿了顿,又道:“大哥,既然张啸林已经示好,咱们不妨也给他个台阶。”
“他不是好面子,仗着青帮地位高,是上海滩地下皇帝吗?”
“大哥不妨让一步,主动拜访他,把这事摊开来谈。”
“这样咱们在争取条件的时候也更好开口。”
“他得面子,咱们得利益,各取所需嘛。”
李世群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话是如此,可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啊。”
“尤其是眼下我和他关系正处于紧张之时,他可未必愿意乘我的台阶。”
“还有。”
“他宁可放血,也不肯主动给我打电话,我若亲自打电话谈及这事,一则是突兀,二则太降身份,到时候反容易被他拿一把。”
王学森表示认可:“大哥所虑甚是。”
“正好,我有个朋友认识张啸林的爱徒刘发宝,他也是通字辈,不妨让他先去张老大那通个气。”
“刘发宝?”
李世群点了点头:“可以,我知道这人。”
“在青帮的资格比我老,跟了张啸林很多年。他要能说话,那是最好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忽然变的玩味起来:
“我……听说你在追求美雅子小姐?”
王学森挠了挠头,有点尴尬:“是。”
李世群笑了。
“年轻人有爱美之心,争风吃醋我可以理解。”
“不过,你想让张啸林放弃白家,得你自己跟他张嘴。”
他把烟盒推到一边,声音不紧不慢。
“还有藤田一那边,也得你自己争取。”
“你知道的,我的身份不好参与你们年轻人谈情说爱的事,那会让人耻笑。”
王学森站起身,正色躬身:“谢谢大哥。”
“大哥能带我随见张老大,这就是我最好的机会了,别无所求。”
李世群抬手虚按了一下:“好,坐。”
他沉吟了两秒,语气随意了几分。
“眼下我还有桩头疼事。”
“杨杰,你抽个空帮我带他回来。”
“当然,也不急,早点晚点都行。”
喝了两口茶,李世群略带讥讽道:
“这小子成天占着高位,领着人就知道搞钱、玩乐,浪费很多的人力、财力。”
“你嫂子又护着他。正好让他吃点苦头。”
果然。
王学森心里印证了上楼前的判断。
李世群对这个小舅子打心眼里就看不上,巴不得借白俊奇的手敲打敲打。
但面上该说的话得说。
“大哥,还是别拖了。毕竟他是嫂子的心头肉,再拖下去,嫂子该跟你闹了。”
“我下午就去。”
王学森把这事揽了过来。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
他没想到王学森会这么说。
换了吴四保,巴不得杨杰在特高课多关几天。
胡君鹤更不会替杨杰说半句好话。
偏偏是这个跟杨杰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人,替自己想到了后院的安稳。
李世群眼底多了几分欣赏:“要不说你心细呢,就这么办吧。”
王学森起身,整了整西服:“大哥,那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等。”
李世群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盒雪茄丢给了他:“朋友送的,我抽不惯这玩意,你拿去。”
王学森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揣进怀里。
“好东西啊,谢大哥。”
他推门出去,脚步轻快。
隔壁休息室的门开了。
刘忠文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李世群对面站定,没有坐下。
李世群抱着胸口,抬眼看着他笑问:“怎么说?”
“你都听到了,我可没顺着他说话,全是按照你的意思在套他。”
刘忠文沉默了片刻:“怎么说呢,我并没有看错,王学森的确在唆使主任和张、白的矛盾。”
“但他这招四两拨千斤的捧杀,的确令人不得不佩服。”
“也确实对主任十分有利。”
“我……我输了。”
李世群没有嘲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这牛脾气一上来,没人能劝得了。”
“还是口服,心不服啊。”
他坐了下来:“你在里边也听到了,王学森并非你想的那样有诸葛亮、司马懿之才。”
“他顶多算是个有点脑子的年轻人。”
“一旦涉及到女人、钱财,他依旧会有妒忌心,头脑会发热。”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不好掌控。”
“老刘,我说过你们是我的卧龙、凤雏。现在考验完了,你也口服了,该表个态了吧。”
刘忠文推了推眼镜,点头道:
“主任,赌是赌,该提醒的我还是会提醒。”
“我只答应日后不再说他的非议之词,但我的眼睛不会闭上。”
李世群笑了。
他就是要这句话。
忠犬不咬人不行,但忠犬只知道咬人也不行。
得咬对地方。
“盯着吧。”李世群走回桌后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
“不过从今天起,你跟学森之间还是要以合作为主。”
“内部监察是传统,切不可伤了和气、本分。”
刘忠文点头领命:“是。”
他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门外,刘忠文背着手,脚步轻快,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捧杀!
妙赢!
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