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老宅书房。
一盏台灯把光罩在桌面上。
王学森从信封里取出美雅子的来信,指尖捏着掉落的风干花瓣嗅了嗅。
嗯,还挺香。
看完信,他连花带信随手丢进了烟灰缸,直接点了。
他拧开钢笔帽,铺了张新信纸:
“美雅子小姐。”
“明天晚上就是你的生日,你说与我共眠便是最好的成人礼,对此,我表示欣喜和赞同。”
他想了想措辞,继续写道:
“只是,美往往源于距离。”
“也许面对面的那一刻,你会瞬间丧失对我的所有美好幻想,就像水中月,镜中花,一触即碎。”
“上次我问你,如果我在现实中跟王学森一样呢,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说会,你肯定。”
“哪怕我就是他,哪怕我同样是76号的刽子手。”
“你说这是命。”
“哪怕我是恶魔,你也愿身赴深渊与我相知相伴。”
“我很感激。”
“我肯定不是恶魔。”
“真希望明晚的见面会是幸福的开端,为你我这场浪漫的书信邂逅画上一个圆满句号。”
写完最后一笔,王学森把信纸搁在桌角晾着。
墨迹未干,他的脑子已经转到了下一件事上。
抽出第二张信纸。
这一封,写给惠香夫人。
笔锋一变,连带着语气都换了个调子:
“夫人,好久不见。”
“上次在舞厅相遇,你的身材真是越来越性感、火辣了,简直令人迷醉、绯想。”
“只是夫人为何无视我?”
“你宁愿向一个服务生,向我那些粗鲁的同事保持微笑,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只是想跟你共度良宵,何罪之有?要受到你如此的冷漠。”
“这真的让我有一点点伤心。”
他顿了顿,接着写:
“对了。”
“上次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不要惊讶,不要怀疑,在探讨与你共度春宵这件事上,我从来都是真诚而火热的。”
“东西是冰冷的。”
“它或许可以缓解你的寂寞,却暖不了你的心。”
“唯有我,方可一解夫人春愁。”
“我依旧在等你的回应。”
“我办公室的电话,你是知道的,期待在某一个下午,能收到你的邀请。”
“我保证,整整一个晚上都会跟你抵死纠缠,直到榨干你最后一滴汗水、眼泪。”
“爱你的森。”
写完。
王学森搓了搓膀子上的鸡皮疙瘩,赶紧把信纸折好分别装封。
嗬。
也不知道惠香夫人看了是什么反应。
不过追女人这门功课,他一向信奉八个字:脸皮要厚,火力要猛。
跟这种女人绕弯子,那就是“太监逛青楼,有劲使不上。”
就得真刀真枪的干。
惠香夫人那边的情报他看过了。
丈夫死后留下了一大笔家产和日货渠道。
这女人精明得很,家里的佣人、厨子、司机清一色全用女的,连个能传闲话的男人都没有。
对外打造的人设是遗孀守节,清冷自持。
但王学森倾向于另一个判断:她是真没碰过男人。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上海滩的寡妇再有钱,身边一旦出现男人,就是肥肉上桌的信号。
什么青帮、日本商会、驻军,谁都想咬一口。
惠香夫人能守到现在,靠的不是定力,是清冷。
但清冷和寂寞注定是一对冤家。
王学森要做的是另辟蹊径,在其他人拼死拼活无法接近惠香夫人时,先行攻心。
老鬼子留下的日货渠道、财产、人脉,外加惠香夫人白花花的身子。
他都要。
没几年了,鬼子迟早滚蛋,不抓紧攒底子,到时候两手空空可站不稳脚跟。
收好信,王学森起身推开书房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
占深半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靠垫,对着天花板一口一口吐着烟圈。
王学森看他那副尸体一样的模样,没好气道:
“瞅瞅你这鸟样,你要实在闲,去大学城转转,看能相中一个不?”
“相中了,我给你牵桥搭线。”
占深依旧专注吐烟圈:“没意思,不去。”
忽然,他坐起身,眼睛亮了一下:
“你有没有仇家?或者要杀的汉奸?让我热热身子,这一天天是真无聊。”
王学森瞥了他一眼:“李世群,你杀不杀?”
“可以啊!”占深眼一横。
“我跟你说,你只要让我靠近他三米以内,我保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扭断他的脖子。”
王学森翻了个白眼:
“你拉倒吧,现在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你杀了他,我不得跟着陪葬?”
“那你说个鸡毛。”占深往后一靠,烟叼回嘴里,语气里满是嫌弃。
王学森懒得搭理他,走到玄关拿大衣:
“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我,看我怎么把76号搞垮,带你在老板那立功受奖就行了。”
占深斜着眼看他:“可我没啥参与度啊。”
“就你这不上不下的身份,也没人刺杀你,我跟着你纯粹就是浪费人才、时间。”
王学森穿大衣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事实。
他现在的段位卡在中间,汉奸够不上头号,陈公澍还帮他盯着中统、红票,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占深跟着他确实没啥太多的活干。
“行了,你哪来这么多话,跟我出去一趟。”王学森招呼道。
占深掐灭香烟,起身跟上。
两人出了门,夜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占深缩了缩脖子,边走边说:
“要不……你随便给我点个汉奸名吧,我保证手脚干净,绝不连累你。”
王学森拉开车门,头也不回甩了两个字:“张啸林。”
占深的脚步停了一拍:“那就算了。”
“这货有铁桶阵,你除非给我一门炮,否则别的都不好使。”
王学森坐进驾驶座,扭头看他,原话奉还:“那你说个鸡毛。”
占深撇撇嘴,跟着钻进了副驾驶。
“这样吧,你要实在闲得慌,自个去市政口找。”王学森发动了车子,方向盘一打驶出弄堂:
“上海滩现在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汉奸,你还怕没下手的机会?”
占深来了精神:“当真?这可是你让我行动的。”
“但是。”王学森竖起食指:
“别挑傅莜庵这种,风险太大,找二狗子,勉强够得着你独行侠下限的人物练练手就行。”
“还有,出了事自己扛,别卖我。”
占深嗤笑了一声:“放心,准不卖你。”
“我懂规矩,出了事老老实实蹲着被抓就是了。”
他语气轻松里藏着认真:“反正你能量大,能赎我嘛。”
王学森瞪眼哼了一声:“你挺懂啊。”
占深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那必须的,我眼又不瞎。”
“这上海滩大概没有你搞不定的人,就算有,也是早晚的事。”
“要不陈公澍那么狂的人,能听你使唤?”
“他连你师父都是小沈、小醉的叫,唯独对你高看一眼,随唤随到。”
“除了老板,也就只有你了。”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你变了。”
占深愣了一下:“咋变了?”
“话多了。”
占深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把嘴闭上了。
他深深陷入了沉思。
好像……是有点多。
闲的。
绝对是闲的。
得改啊!
车子穿过几条街,在一处不起眼的公园林子边停了下来。
王学森熄火,投了信封。
回到车上,他抬腕看了看表。
9:27。
庆福那边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见张啸林的事拖不得了。
白俊奇有张啸林撑腰,才敢在特高课横着走。
藤田一被他拿捏,根子上也是忌惮张家的势力和青帮的网络。
打蛇打七寸,要搞白俊奇,张啸林这条线迟早得解决。
王学森重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去哪?”占深问。
“南山路。”
占深眉毛一挑。
南山路那家老翟酒馆,他去过两次,知道是军统帮的据点。
到了酒馆门口。
王学森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酒馆的方向。
二楼左侧第三间的窗口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庆福到了。”他说。
“走!”占深刚要拉开车门。
王学森一把拉住他:“不急,等小胖的暗号。”
……
老翟酒馆二楼,左边第三间包房。
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瓶老黄酒。
刘发宝把杯子灌满,仰脖一口闷了个底朝天。
庆福坐在对面,胖脸上堆着关切的笑,一双眼睛却暗暗打量着刘发宝的神情。
今晚刘发宝主动找他喝酒。
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白俊奇那种人,骑在人脊梁骨上拉屎撒尿,他等的就是刘发宝忍无可忍的这一天。
“老弟,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刘发宝放下酒杯,声音苦涩而沉闷。
庆福倒吸一口凉气,做出心疼的表情:“大哥,又是那畜生干的?”
“今天拿杯子砸我脑袋。”
“我在十一岁就在青帮混了,通字辈是靠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走到哪别人不给三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