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跟了白俊奇,我堂堂一条汉子,成了挨打受骂的狗。”
他又灌了一口酒:
“白俊奇现在越来越不对劲了。”
“你知道梅毒晚期什么症状?上脑。”
“我亲眼见过张老大染了那东西之后是怎么发疯的。”
庆福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问:“怎么个疯法?”
刘发宝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前年冬天,张老大在公馆里找了个清倌人。”
“那姑娘年纪小,伺候不到位,张老大当场就萎了。”
“张老大一恼火,硬生生用烟灰缸把那姑娘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我当时就站在边上,至今想起来还做噩梦。”
庆福惊的目瞪口呆:“大哥,那白俊奇他……”
“一模一样的路子。”刘发宝打断他。
“梅毒加烟土,那就是疯子催化剂。”
“今天他敢拿杯子砸我,明天就敢掏枪崩了我。”
“到时候张老大给他撑腰,我死了都是白死。”
包间里沉默了几秒。
庆福叹了口气,给刘发宝续上酒:
“其实大哥不说我也知道。”
“你没看到我最近也在躲白少吗。”
“他现在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
庆福摇着脑袋,一脸的无可奈何:“真没辙。”
“我不过是黑市跑腿的小喽啰,跟着白俊奇虽然天天挨扇,但好歹拓开了人脉关系网。”
“认识了跟您这种通字辈大佬。”
“可大哥你天天被那畜生这么使唤,我和弟兄们瞧着是真扎心窝子啊。”
庆福说着,端杯一碰,一口干了。
刘发宝眼眶微红,亦是一饮而尽。
“老弟,你有心了。”
他抹了把嘴,愤然道:“可有什么办法呢,张老大宠他,还指望靠他在特高课建新情报机构呢。”
“要没这层关系罩着,我早弄死姓白的了。”
庆福又给两人倒满酒,手一顿,筷子点着桌面:“大哥,你这句话可是说到了要害上。”
刘发宝抬眼看他。
庆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白俊奇为什么嚣张狂妄?”
“不就是张老大要用他去制衡李世群嘛。”
“可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如果李世群和张老大和好了呢?”
“联手了呢?”
刘发宝愣了一下。
庆福继续道:“你别忘了,张老大核心目的是竞争浙省要员。”
“李世群手里攥着76号,背后站着梅机关,那是日本人在上海的核心情报系统。”
“这牌面比白俊奇那种废物强了不知多少倍。”
“人家76号是即插即用的成熟架子,白俊奇拿什么比?”
“一旦张老大跟李世群达成合作,有梅机关背书,汪瑞闿、傅莜庵那帮北洋老梆菜还扛得住?”
“到那时候,白俊奇对张老大来说还有个屁的价值?”
庆福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酒杯轻轻晃着,暗中观察刘发宝的态度。。
刘发宝眉头紧锁了起来。
他不蠢,只是被白俊奇憋得太久,一直钻在那个死胡同里没拐出来。
庆福这番话像明灯瞬间照亮了他心头的阴霾。
“不愧是孔亮再生啊。”刘发宝一拍大腿,赞道。
“孔明,孔明。”庆福赶紧纠正。
“对对,孔明。”
刘发宝尬笑了一声,骂道:“都被白俊奇这孙子给叫迷糊了,脑子不够使。”
他正了正身子,收起玩笑的神色说:“老弟,不瞒你讲,张老大确实有拉拢李世群叩开梅机关的大门的意思。”
庆福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前几天南市那边,楚老二之前抢的季云卿场子。张老大派人,全退回去了。”
“闸北也是,还补了李世群两家烟馆。”
“这是实打实的放血示好啊。”
庆福笑了一声:“好事啊!那他们应该谈妥了吧。”
刘发宝摆了摆手,表情苦涩:“哪那么容易。”
“两人结仇太久了。”
“李世群那边接了东西,不吭声,既不拒绝也不表态。”
“张老大呢?青帮龙头的面皮搁在那儿,又拉不下脸主动去求李世群。”
“一个端着,一个僵着,关系就这么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庆福听完,仰头哈哈笑了两声。
刘发宝皱起眉头:“老弟,你笑啥啊,我这说正事呢。”
庆福止住笑:“大哥,我笑,是因为这是天赐良机。”
“你看啊。”
庆福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数。
“你是通字辈,跟王天牧同辈分。”
“资历比不上老王,但在江湖上,你比李世群可有名头啊。”
“论身份、面子,你去见李世群,再合适不过。”
“你代张老大登门,传的是意思,不是命令。”
“李世群就算不答应,也不好当面给你一个老江湖难堪啊。”
刘发宝眉头一挑,已然心动。
庆福加重了语气。
“大哥,你要是把这事干成了,那就是奇功一件。”
“李、张一联手,白俊奇立马失去利用价值,到时候还怕没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同时李世群还得念你这份穿针引线的情谊,卖你面子。”
“这是一举多得的事啊。”
刘发宝呼吸粗重了起来,两眼放着精光:“卧槽!”
“还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猛拍了一下桌面,花生米蹦了好几颗。
可兴奋劲儿还没过三秒,他又蔫了,练练摆手:
“不行,不行。”
“我跟李世群不熟,万一传话不到位,他不同意,还在外边放出风声,让张老大丢了面子……”
“我多少个脑袋也不够张老大砍的。”
他灌了一口酒,苦笑道:“你以为这活为啥没人干?不是没人想到,是没人敢接。”
庆福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大哥,你当然不能直接去找李世群。”
“那样太招摇了,很容易走漏风声,还会引起汪瑞闿、傅莜庵那帮人的警觉。”
“对张爷、李世群也不利,容易坏了他们的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凑近些道:“您得找一个可靠的中间人。”
刘发宝目光紧紧盯着他:“中间人?谁?”
庆福给他续上酒水:“实不相瞒,76号审讯室主任王学森,前些日子托人找了我的门子。”
“说想拜访你,人家没讲干啥。”
“但我估摸着,八成跟这事有关。”
“你想啊,张爷和白俊奇卡死了李世群的渠道、油水,76号光靠周佛海拨的那点经费,根本不够周转。”
“李世群斗不过张爷,难得张爷先示好,他不得赶紧借坡下驴?”
“他现在比张爷急啊!”
“这人靠谱吗?”刘发宝着紧问道。
废话,我亲大哥啊……庆福连忙道:
“我打听过了,王学森在圈里为人仗义大方,人送外号‘上海滩小孟尝、及时雨啊’。”
“大哥不妨跟他见面谈谈。”
“一来探探76号的底,二来如果这事能成,大哥日后可就是张爷和李世群之间的双面红人。”
“还怕没前途吗?”
“白俊奇到时候指不定滚哪去了,你无论是回青帮,还是留下来那不是大好前途?”
刘发宝莫名心动了。
他在白俊奇手底下受尽了屈辱,咽了多少血。
被砸、被骂、被当狗使。
不就是为了出头那一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大笑出声:
“好!好!好!”
“王学森人在哪?速速唤来,我要见他!”
庆福拱手笑道:“得嘞,大哥,人那还不是你想见就见。”
“老弟我早安排好了。”
他推开椅子,走到窗边吹了声马哨。
刘发宝怔住了:“你小子,这是奔着我来的啊!”
庆福恭敬道:“大哥,小弟实在不忍看您被畜生欺凌。”
“日后我这碗饭能不能端稳,锦绣前程有没有指望,全靠大哥今晚与王学森的密谈了。”
刘发宝点头:“老弟,你有心了。”
“啥都不说了。”
“全在这杯酒里。”
……
酒馆外。
巷子深处,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
王学森听到口哨声,弹飞了指间的烟头。
小胖果然不负所望。
论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庆福不在自己之下。
刘发宝这种莽汉,那还不是分分钟拿捏。
王学森拉开车门,理了理大衣领口:“走。”
占深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和备用弹夹:“待会要开搞,你就使个眼神。”
“不用。”
“这是老陈的地盘,那小子敢找事,就是一个死。”王学森道。
说完,他慢步上了二楼包间。
庆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冲他微微点头。
王学森走了进去。
刘发宝正襟危坐,看到王学森进门的瞬间,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凌厉起来。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
76号审讯室的阎王爷,李世群的红人,茅子明“连碗带锅”全被他端走了。
王学森正了正金丝眼镜,朝刘发宝微微颔首笑道:
“刘爷,久仰。”
“小弟王学森,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刘发宝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王学森会带着76号那套阴狠劲儿,端着架子说话。
没想到进门先叫爷,姿态放得比庆福还低。
这是懂规矩的人。
刘发宝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三分,站起身伸出了手:
“王主任客气了,请坐,请坐。”
“爷实在当不起,你跟小福是朋友,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刘哥就行。”
“大哥。”王学森笑容平和的点头。
一声大哥叫的刘发宝心都热乎了,抬手道:“小福,快,快给学森老弟倒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