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青帮数万之众尽在爷您掌控下,假以时日拿下浙省要员,整个江浙沪您就是头把交椅,谁人敢不服。”阿四适时附和。
张啸林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自然。”
他猛地坐直身子,烟枪往前一指:“汪瑞闿、梅思平还想跟老子较劲?我话放这了,浙省要员是老子囊中之物。”
“汪兆铭要敢给别人,给一个老子宰一个。”
阿四低头应道:“在这片天,当然是张爷您说了算。”
张啸林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忽然话锋一转:“我那个不孝子最近怎样?”
阿四恭敬道:“法尧少爷还是不愿意接管青帮产业,不过现在有刘发宝保护他,安全方面您尽管放心。”
张啸林点了点头,神色淡了几分:“发宝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次主动帮我和跟李世群牵线也算有心了。”
“他还是可靠的,真正心向着我滴。”
他嘴角撇了一下,眼底闪过一道阴郁:“可惜了白俊奇这废物,难成大业,白白浪费了我的时间。”
“张爷您慧眼如炬,白俊奇还是有些能力的。”
“主要还是白家老爷子舍不得掏兜,耽误了您的大事,也害了他的宝贝儿子。”
阿四是懂拍马屁的,一个废物都能被他吹出花来。
“阿枫呢?”张啸林又问。
阿四很清楚,这是张爷的日常查岗。
俞叶枫虽是张啸林的义子兼亲家,但张爷这个人,越是亲近的人,越要盯得紧。
他斟酌着语气,不急不慢道:“俞先生倒是勤快,每日不辞辛苦督查闸北、南市等产业账目。”
“最近又开了几家档口,在法租界盘了家夜总会,生意也不错。”
张啸林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阿四又补了一句:“哦,他最近迷上了名旦新艳秋,经常去更新舞台包场听曲。”
张啸林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阿四身上。
阿四顿觉像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背脊发紧冒寒气。
“新艳秋。”张啸林眼神一眯,笑了起来,“那把嗓子好呀,谁能不喜欢呢?”
阿四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俯身凑近了半步:“爷,要不……我去跟俞先生打声招呼,让他……”
张啸林摆了摆手,把话截断了:
“算了吧,他先看上了,给他吧。”
阿四暗暗松了口气。
张啸林又把烟枪衔回嘴里,重重吸了一口:“李世群那边来电话了吗?”
阿四微微摇头:“爷,他手下那个姓王的把白少给宰了。”
“虽说您并不在乎白俊奇。”
“但他毕竟是您的干儿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他往前探了半步,继续汇报:“听说李世群一大早就在76号附近设了路障,机枪都架上了。”
“这摆明了就是心虚、怕了。”
“依我看,这合作他也没脸谈了。”
“这会儿估计缩在76号都不敢出来了。”
张啸林眼皮子都没抬,冷笑了一声:“你小看了李世群。”
“影佐祯昭把自己多年的佩刀赠给了他,这份荣耀在上海滩是独一份的。”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梅机关和特务系统的支持。”
“樱井参谋长是打仗的,江湖上蝇营狗苟的事,还是特务好使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烟枪递给阿四,活动了一下有些泛酸的手腕:
“水果阿三当初为什么能起来?不就仗着有戴笠给他撑腰吗?”
他转过身来,目光森然:“我要能得到李世群和梅机关的支持,浙省要员就是囊中之物。”
阿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可俞先生似乎并不支持与李世群合作。”
“他认为李世群狼子野心,又是季云卿的弟子,跟咱们不可能尿一个壶里。”
“上次您赠送李世群场子那事,俞先生和范家兄弟就有怨言,底下弟兄也不服。”
张啸林眉头沉了下来。
猛地一拳砸在留声机的开关上,房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懂个屁!”
张啸林下巴朝后院方向一抬:“后边院子里那条吃人的狼狗来福不是下崽了吗?”
“你回头挑一条给他送过去。”
阿四心头一凛,低声道:“是。”
张啸林盯着他,森冷道:“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他要敢咬主人,就是找死。”
阿四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张啸林重新坐回虎皮躺椅上,心头暗自恼火。
李世群这个鼠辈,终究是没有魄力。
他不来。
自己堂堂青帮龙头,总不能亲自屈尊去找一个低字辈的家伙主动谈合作吧?
更何况,干儿子又死在了李世群的人手里。
眼下真是骑虎难下。
自己要这时候上赶着联手,于名头、江湖规矩上都说不过去。
想到这,他恨透了白俊奇那个蠢货。
钱,舍不得花。
事,半点没办成。
还特么早死不死,偏偏死在这节骨眼上。
净给自己添乱。
狗娘养的!
正恼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府第一保镖林怀布走了进来,抱拳道:“张爷,76号来人了。”
张啸林双眼一睁,瞳孔里精光锋利:“来了多少人?是李世群吗?”
林怀布道:“不是,就王学森,带了一个保镖。”
张啸林整个人僵了一瞬。
“王学……什么?”
林怀布重复道:“王学森,王士重的孙子,现在是76号审讯室主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说是他杀了白俊奇。”
张啸林没有立刻说话,背着手来回快走了几步。
心头那杆秤已经拨弄开了。
王学森要是躲了起来,或者秘密离开了上海滩,那多半是真杀了白俊奇,目的就是破坏自己与李世群联手。
现在他居然主动来了。
就绝不可能是他干的。
合作的节骨眼上,他去杀白俊奇,那不是有病吗?
只是,自己向来以霸道著称,又关系到干儿子的死。
关键得拿这小子一把,好方便谈判。
作为一个老江湖,张啸林玩这些手段,自认做这小子的祖宗都绰绰有余。
他猛然一拍桌子,大喝道:
“好大的狗胆!”
“杀我义子,还敢主动上门!”
他虎目圆瞪,朝林怀布喝道:“来人,拿下他们,先关起来!”
林怀布领命:“是。”
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大门口茶房。
王学森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龙井。
还行,比不上叶吉青送给自己的,但比76号发的品质要好不少。
占深坐在他对面,眼睛不停地往门口和窗户扫。
很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
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汉子领着一队白俄护卫冲了进来。
六七把枪齐齐对准了二人。
“玛德!”
占深怒骂一声,拔枪护在王学森跟前,枪口对准了林怀布的眉心。
“退后!”
“要不然老子先一枪崩了你。”
占深暴喝一声。
“你确定你的枪比我快吗?”林怀布见他临危不乱,手都不带抖一下的,知道是好手。
“你就是那个什么上海滩第一神枪手吧。”
“老子早就想会会你了。”
“你要不信,咱们可以试试。”
占森半点不虚他。
林怀布依旧是稳如老狗,手一摆:“剿了他们的械。”
占深牙关咬紧,枪口纹丝不动。
他余光瞟了王学森一眼。
王学森放下茶盏,笑了。
“入乡随俗,入宅和主,由他们便是。”他按下占深的枪。
占深面颊一紧,把枪砰地拍在了桌上。
林怀布看了王学森一眼。
这人生得白净,五官清秀,像个念洋书的阔少爷。
但六七把枪指着脑袋,他竟是面皮都没变下色。
谈笑从容。
波澜不惊!
林怀布阅人无数,见过的狠角色不少。
但能在张公馆被缴械还笑的如此坦然,眼前这位是头一个。
他心底暗自多了几分敬意,语气不自觉地多了两分敬意:
“二位,对不住了。”
林怀布一摆手,示意白俄护卫收枪押人。
“压到后边柴房去,等候张爷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