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后院的柴房里,油灯昏暗。
王学森蹲在地上,翻找着此前抽剩的烟屁儿。
玛德。
烟抽没了,瘾巴子一上头,慌的心肝儿颤。
很快,他捡了一截,如获至宝一般深深吸了一口,那叫一个美啊。
任由烟气在嘴里发酵了好几次,才舍得吐出来。
占深看着他这副德行,不由撇了撇嘴:
“你好歹也是王二少,能不能有点风度?”
王学森又吧唧了一口,不爽骂道:“玛德,早知道就该多揣两包烟,有火无烟,如同坐监,真特么能憋死人。”
说着,他美滋滋地吐出烟气:“甭说,烟屁儿还挺香。”
“无聊。”
占深懒得再看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亮着几盏马灯。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剁着肉,喂黑背狼狗。
占深脸色铁青,缩回了脖子:“这帮畜生在拿人肉喂狗,姓张的不死,上海滩永无宁日。”
“可惜林怀布那狗贼收了我的枪。”
“不然我冲进去啪啪两枪就打爆他的脑袋。”
“行了,省省力气吧,你现在是保镖,不是军统的杀手了。”王学森躺在柴堆上,闭着眼睛懒洋洋道。
占深白了他一眼:“咱俩搞不好也是这个下场。”
“跟你混真是没前途。”
“老子想过一百种死法,唯独没想过被剁碎了喂狗。”
王学森嘴里叼着烟,慢悠悠道:“急啥,这不还没喂吗。”
占深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确定不捡两个吗?要不,待会可就没了。”王学森问道。
占森看了他一眼,麻利儿举着油灯蹲在地上找了起来。
啪嗒!
点上一抽。
妈呀,真香!
“占爷,你的风度呢?”王学森斜眼瞟着他。
占深呛了两声,嘴硬道:“就许你没风度,我就不行?这叫有难同当,有烟屁股同捡。”
装货!
王学森笑了笑,不稀得搭理他。
片刻,门栓从外面被拨开了。
吱呀一声。
林怀布弯腰走进来,山东大汉魁梧的身板差点顶到门框。
“二位,张爷有请。”
王学森碾灭烟头,起身拍了拍碎柴屑:“谢谢林兄,带路吧。”
到了大厅门口,林怀布伸手冷冷拦住了占深:“张爷只见王先生。”
占深看了眼王学森。
王学森拢了拢衣领,淡然道:“没事,你在外边等我。”
占深点头:“当心点。有事就大叫,大不了一块死,黄泉路上做个伴。”
王学森笑了笑,提步迈进了大厅。
厅堂里灯火通明。
张啸林躺在虎皮藤椅上,嘴里叼着黄铜烟枪,身边是阿四和两个白俄保镖。
“张爷。”
王学森按江湖规矩,双手抱拳行礼。
张啸林没吭声。
他半眯着眼,从头到脚把王学森打量了一遍,吊着嗓子开了口:
“就是你杀了我义子小白啊。”
王学森淡淡笑道:
“说句不敬的话,我从未把白俊奇当过对手。”
“要不是他顶着您干儿子的名头,我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在侮辱自己。”
“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杀他?”
“还非得用署了我名字的钢笔。”
他摇了摇头,颇是感慨:“张爷,我觉得这是有人在刻意羞辱您的智商。”
张啸林冷笑了一声,叼着烟枪抽了一口:
“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白俊奇是我干儿子。”
王学森点了点头,诚恳道:“那是。”
“张爷贵为上海滩霸主,别说是您干儿子。就是您养的一条狗死了,那也得地动山摇。”
张啸林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上下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白净面皮,不卑不亢,被关了大半天的柴房,却毫无半点狼狈之气。
“年轻人,你说话很好听。”
“可这改变不了现实,你杀了我干儿子。”
王学森摇头:“我没有杀。”
张啸林把烟枪从嘴里拔出来,指着他森冷道:“老子说你杀了,你就杀了。”
“张爷,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聊聊了。”王学森丝毫不受他的威压,从容道。
张啸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偏头看了阿四一眼。
阿四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厅堂里只剩下张啸林、两个白俄保镖和王学森。
“你放心,这两个洋鬼子听不懂中文。”
“你有什么话,趁还有开口的机会,赶紧说。”
张啸林冷冷道。
王学森等的就是这句话。
对方把阿四支走,只留两个听不懂中文的白俄。
还是想谈啊。
“张爷刚才说是我杀了白俊奇。”王学森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
“那个暗中想害张爷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张啸林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暗害我?”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若有所思的笑了起来:“有点意思。你叫王学……什么来着?”
“王学森。”
张啸林嗯了一声,负手走到他跟前,傲慢道: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世人皆知,我脾气不好。”
“希望你慎重珍惜这次机会。否则……”
他偏了偏头,朝后院方向挑动下巴。
“我后院那几条狗,最近正缺肉食。”
“你也看到了,它们只吃人肉。”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就算我把你剁了,李世群也绝不敢吱半句声。”
王学森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个暴躁狂绝非在儿戏。
说喂狗就喂狗。
张啸林这辈子杀的人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是生是死,全在接下来这一言。
他微微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道:
“对张爷来说,我固然只是一个小人物,毕竟您可是皇军都得敬让三分的土皇帝。”
“可您要杀了我,只怕下场比我还惨。”
张啸林眉毛拧了起来。
王学森没给他发怒的机会,紧接着道:
“杀了我,有弊。”
“与我合作,有赢。”
张啸林盯着他,冷笑道:“王家人善言,你爷爷当年就是孙先生的鼓吹手。”
“我倒要看看,你得了王士重的几分真传。”
王学森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先说弊。”
“杀了我,正中奸人离间之计。”
“杀了我,您和李主任的联合就成了泡影。”
“失去了李主任的支持,张爷您再想借助梅机关和影佐祯昭的力量,就成了镜花水月。”
“汪瑞恺与浙省驻军吃得很深,试问没有梅机关特务系统的支持,您拿什么跟他斗?”
张啸林脸色沉了下来,冷哼道:“你少在这狂言妄语。”
“即便没有影佐祯昭的支持,我一样有能力拿到浙省要员一职。”
王学森没有反驳,只是冷讽了一句:“或许吧。”
张啸林面颊一紧,双目凶光灼灼:
“小子,你看不起我?”
王学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没错,我的确看不起你。”
“来之前,我认为您是一代枭雄。”
“现在看来,更像一介莽夫。”
张啸林勃然大怒:“竖子无礼!”
他猛地拔起烟枪,枪杆往红木茶几上一砸:“你在找死!”
唰唰!
两个白俄保镖同时拔枪对准了王学森的脑袋。
王学森波澜不惊,
他与张啸林对视了几秒,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张啸林面颊扭曲,咬牙切齿的问道:
“狗东西!”
“你笑什么?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王学森收住笑,目光如刀:
“凡成大事者,当携八方之威,聚八方之助。”
“堂堂青帮魁首,却只会逞匹夫之怒。”
他上前一步,继续道:“76号和梅机关对您有多重要,您心里没数吗?”
“否则又何必私下赠送李主任产业?”
“既然想杀我,又为何要拖到现在?”
“现在,是你求着76号、求着李主任办事。”
“不是我们求你。”
“我今天站在这,就是您最后的机会。”
张啸林被他傲慢的口气险些气炸。
王学森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后退半步:
“如果您觉得我的命比浙省要员一职更重要,尽管杀我喂狗。”
“王某人只当瞎了眼,看错了人,误把您当人杰、枭雄。”
说完,他退后一步,双手一摊。
“来吧。”
“速速杀我!”
说完,他昂首挺胸,闭上了眼睛。
张啸林用力握紧了烟枪。
好狂的小子。
说话刻薄、寡毒,针针见血,不留半点情面。
杀还是不杀?
张啸林沉默了片刻,朝两个白俄保镖摆了摆手。
保镖撤枪退到了一旁。
张啸林抬手笑道:
“坐。”
“谢谢。”王学森睁开眼,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张啸林打量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原本想拿这小子一道,杀杀威风,好方便在谈判桌上多讨几分价码。
谁料这小子上来就刺刀见红。
一句匹夫之怒直接堵死了所有迂回的路。
这下好了,还没谈呢,先落了下风,让这小子给拿住了。
张啸林把烟枪在手心敲了敲,压着火气道:“你似乎并不怕死?”
“谁人无死,就怕死的稀里糊涂。”他蔑然笑道。
张啸林被他激到了,龇牙怒道:“竖子,你屡屡辱我。”
“你今天最好给老子说清楚了。”
“什么叫特么的有人要害我。”
“什么叫特么的死的稀里糊涂。”
“否则,我宁可不要这狗屁合作,也要拿了你去喂狗。”
王学森纹丝不动,面不改色道:
“看来张爷已经对青帮的耳目失聪了。”
张啸林瞳孔一缩。
王学森不等他发作,直接抛出了问题:“您想想,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要杀白俊奇?”
张啸林没再装,沉声道:“破坏我与李世群的联合。”
“此不过是表面之相。”王学森言辞铿锵有力。
“破坏您与李主任的和谈,您就无法继续做大,只能被困在上沪这一亩三分地里。”
“随着年事日高……”
他目光扫过张啸林的脸,冷哼了一声:
“你越来越力不从心。”
“产业、人脉、地位、威望,会一点一点地被人蚕食干净。”
张啸林面颊微颤了一下。
王学森捕捉到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刀捅准了。
张啸林的身体早就被梅毒折腾得千疮百孔。
这是上海滩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人敢当面说。
王学森敢。
因为他知道,越是真话,越有杀伤力。
“您的儿子张法尧,无心帮产。到现在手里没一个像样的场子,纯粹就是在挥霍您的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