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法尧拍了拍俞初九的脸,酒气嚣张喷了过去:“小子,你给老子记住了,青帮姓张,不姓俞。”
“下次见了叔,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俞初九身后几个心腹眼珠子都红了。
有人攥紧酒瓶,有人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你!”
一个黑瘦汉子刚往前顶了半步,就被俞初九抬手拦住。
俞初九颠了颠下巴,微笑点头:“好的,叔,都听你的。”
“那小天鹅的事……”他顺手把小天鹅揽到了身后。
面子,他给足姓张的了。
要还想动自己的女人,那就别怪翻脸不认人了。
“张少,差不多了。”
“面子已经拿到了,别闹了,回家吧。”
“大不了我再给你找个女人,保管比小天鹅还水灵。”
庆福故意凑了过来,低声劝道。
张法尧占了便宜,心气顺了不少。
“行吧。”
他整了整领口,指着缩在俞初九身后的小天鹅:“玛德,看在我大侄子还算听话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下次老子再睡你。”
“走。”
刘发宝也暗暗松了口气。
今晚这火候,已经够了。
再往上拱,万一俞初九真疯了,当场掏枪,事情就不好收拾。
“行,戏看完了,走吧。”角落里,占深放下酒杯道。
“不够,不够。”
“就这点戏码,恐怕张还下不了杀心。”王学森摇头一笑,端起酒杯对着霓虹灯,轻轻一弹。
边上一个服务生微微点头,往人堆里走了去。
“张少,您的酒钱还没结呢。”
“一共六千二百块。”
服务生拦住要走的张法尧。
舞厅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瞬间又绷紧了起来。
张法尧脚步一顿,回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
服务生佯作害怕,往后缩了缩颤声道:“您……您的酒钱还没结。”
啪!
张法尧抬手就是一巴掌,嚣张狂叫:“瞎了你的狗眼。”
“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俞叶枫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俞叶枫是谁?”
“他是我张家养的一条狗。”
“你见过主人在狗的地盘玩,要付钱的吗?”
这话一出,俞初九脸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盯着他:“张少,你不要得寸进尺。”
“呵?”
“叫上板了是吧。”
张法尧酒劲彻底涌上头,刚才那点胜利的快感让他整个人发飘。
他伸手点着俞初九的胸口,一字一句往外砸:
“我就骂俞叶枫是狗。”
“俞叶枫是狗!”
“你能拿我怎么嘀。”
俞初九浑身在颤抖,咬牙切齿道:“你特么别逼我!”
“没有我父亲,俞叶枫不过是杭州来的小瘪三。”张法尧转身冲四周张开双臂,语气愈发嚣张、狂妄。
“要不是他舔着脸给我爹当狗,他有今天的一切吗?”
“青帮是谁的?”
“是我张家的。”
说到这,张法尧冲众人举了举杯:
“各位,都听好了。”
“丽金大舞厅是本少的产业。”
“今晚本少高兴,大家尽情喝,尽情玩。”
“全场本公子免单。”
俞叶枫起势确实不光彩。
早年间借张啸林的势,认过门,递过帖,端过茶。
可如今不一样了。
俞叶枫声势一日比一日大,隐然在张啸林之上。
张法尧等于当着满堂宾客,把俞叶枫裤衩子给扒了,还当面吐了口痰。
这搁谁能忍?
“姓张的,你给脸不要脸!”
俞初九彻底爆了。
他冲身后的两个安南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两人是俞初九花大价钱养的打手。
一个叫阮三,一个叫阿昆。
都是从码头黑拳场里出来的狠货,手上见过血,他们眼里没什么张老大、俞二爷,只要金主给给钱,亲爹也照砍不误。
阮三会意,抄起桌上的酒瓶,照着张法尧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砰!
酒瓶炸开,酒水飞溅。
张法尧一摸头两手全是血,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杀,杀了他们!”
刘发宝一看这还得了,招呼身后的保镖和弟兄:“俞初九,你特么想反天吗?”
“连张老大的儿子都敢打!”
“弟兄们,给我上!”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圆桌,抄起椅子就砸向俞初九。
俞初九身后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双方战成了一团。
舞厅彻底乱了。
庆福第一时间扑到张法尧身边。
“尧哥,尧哥!”
张法尧捂着脑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干死他们!”
庆福一把架起他,拖着他往角落退。
“尧哥,先躲躲。”
“你金贵,不能让这帮狗东西再碰着。”
张法尧还想往前扑,被庆福死死按住。
庆福大叫:“尧哥,活着回去,让张爷出面弄死他们。”
张法尧瞬间清醒。
没错。
回去找父亲。
到时候俞初九算什么,俞叶枫也得跪着赔罪。
舞厅角落。
王学森一口闷干了杯中酒水,拿起圆帽扣在了头上:“走了!”
这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顺。
张法尧没学到他爹的狡诈,狂和蠢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活在江湖,最贵的是脸。
脸没了,钱再多也守不住。
过了今晚,张、俞必然要分道扬镳了。
王学森按下了了酒钱,目光往庆福那边看了一眼。
庆福正半蹲在张法尧身边,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
王学森与占深一前一后出了舞厅。
“你这招离间计简直绝了。”
“今晚之后,张啸林和俞叶枫谁先低头,谁就先死半截。”
占深算是大开眼界了,原来除了刀枪,这世道还有这种玩法。
王学森笑了一声:“是啊。”
“一个儿子被打。”
“一个被当众辱骂是狗。”
“这已经不是撕破脸,而是把皮都给扒了。”
“江湖上混的,钱能少,女人能让,唯独牌面不能倒。”
“这俩人都是要面的主,好不了了。”
他点了根烟,对着天愉悦的吐了口烟气:“走,回去睡觉。”
“这俩天估计还有大热闹看。”
……
晚上十一点。
张公馆。
张啸林正躺在姨太太身上睡觉。
由于梅病折磨,他时常头疼,所以每日睡觉必以人为枕。
佳人体香,温软如玉,方可入梦。
这也是为什么他娶姨太太,先决条件就是一定要白,无体味,胸一定要大。
枕着最喜爱的五姨太。
刚折腾完的张啸林,很快迷迷糊糊睡过去。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阿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张爷,张爷,出事了。”
张啸林皱着眉翻了个身,没好气道:“滚。”
“张爷,少爷出事了。”阿四不敢滚,声音更急。
张啸林眼皮猛地一抖。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发沉:“出什么事了?”
“少爷被人打了。”
屋里一下静了。
姨太太也被吓醒了,抱着被子不敢动。
张啸林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少爷被人打了,受伤不轻,刚被刘发宝送回来。”阿四又道。
张啸林的睡意瞬间没了。
他抓起床边衣服披上,连扣子都没扣,就气冲冲下了床。
“妈拉个巴子的。”
“上海滩还有人敢打老子的儿子?”
他拉开门,一双眼睛凶光灼灼。
阿四赶紧低头。
张啸林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咆哮:“是哪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动我张啸林的儿子!”
客厅里。
张法尧坐在沙发上,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血水。
刘发宝站在旁边,破衣烂衫,吊着膀子。
两人皆是一脸颓丧、狼狈。
一见张啸林出来,张法尧腿一软跪倒在他脚边,嚎啕大哭了起来:
“爸!”
“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啊!”
张啸林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疼之余火冒三丈道:
“谁干的?”
张法尧抽着气道:“爸,我今晚在丽金大舞厅喝酒。”
“本来就是喝点酒,听听曲儿,也没惹事。”
“谁知道俞叶枫的侄子俞初九,非问我要酒钱。”
张啸林眉头一扬:“俞初九?”
他知道,最近俞叶枫手下的金牌红棍,名头很响。
“对,就是他。”
张法尧抹了一把眼泪:“我心想这是自家的舞厅、自家的地盘,哪有掏钱的理?”
“我就跟他盘道。”
“我说俞二爷是咱亲家,是我干哥哥,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在干哥哥的舞厅里喝几杯酒,难道还要掏钱?”
“谁知道俞初九当场翻脸。”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着自己脑袋,哭得更凄惨:“他说,老子管你什么张老大,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付钱。”
“我气不过,就骂了他几句。”
“他二话不说,就叫人把我往死里打。”
“爸,你看看。”
“这是奔着要我命来的啊。”
张啸林眼不瞎。
他看得出来,这一下确实不轻。
若是再偏些,砸在太阳穴上,人说不定就交代了。
他继续告刁状:“爸,今晚要不是发宝和庆福兄弟拼死相救,我差点就死在那了。”
刘发宝立刻上前一步,低头认错:“张爷,是我无能。”
“没护好少爷。”
他说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请张爷责罚。”
张啸林看了他一眼,压着火道:“阿宝,这不是你的错。”
“张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一旁的阿四咬了咬牙,犹豫了一下道。
“说。”张啸林冷冷道。
阿四道:“我知道这个俞初九,外号俞阎王。”
“在上海滩现在有这么一句话,白天是洋人和日本人说了算,晚上是初九老爷说了算。”
“而且,俞初九手下专门养了一批东南亚的打手。”
“这些人不讲情面,不讲江湖规矩,他们只认钱,只听俞家叔侄的。”
“俞家叔侄让他们杀谁,他们就杀谁。”
“连日本商人、洋人都敢动。”
“气焰很是嚣张啊。”
张啸林眼一眯:“还有这事,呵呵,这个俞老二啊,他是想做伊稚斜单于,专门冲我这个爹来的啊。”
张法尧一看老爹表态了,赶紧煽风点火:
“爸,你说这俞老二他到底想干嘛?”
“前些天,你不是叫我参与帮产管理吗?”
“我要钱庄,他说账上有太多死账、烂账,纯赔本买卖。”
“我要烟馆、舞厅,他说有日本人、洋人的股份,要跟哪哪打招呼。”
“横竖绕了一圈,好点的场子一个没给我。”
“就丢给了我两个闸北穷鬼赌档,还说什么让我先练练手。”
说到这里,他愈发的义愤填膺:
“爸,他这啥意思?”
“他这是把青帮的产业当成他家的了,防着我接手呗。”
这些话,都是庆福在车上教他的。
绝口不提当众羞辱俞叶枫。
把事咬死在酒钱上。
张法尧平日蠢,可告状这种事,他从小就熟。
什么话能点着父亲,他太清楚了。
张啸林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
俞叶枫这些年确实太顺了,手伸得也越来越长。
张啸林不是看不见。
只是觉得这条狗会咬人,也会看门,用得顺手,便多赏了两块骨头。
可现在。
狗开始冲主人龇牙了。
刺杀王学森,破坏李世群与自己和谈的事,他还没找俞叶枫算账。
今晚又出了这档子事。
打他儿子。
抢他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