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在丽金舞厅当众落张家的威风。
这已经不是误会。
这是俞老二翅膀硬了,连装都不想装,要明牌跟自己打擂台。
“好。”
“好啊。”
“好得很。”
张啸林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张法尧厉声斥责:“行了,别在这哭哭啼啼,像个娘们。”
“先滚下去包扎。”
“今晚这事,他俞老二必须有个交代。”
张法尧连忙点头,却还不肯走。
“爸……”
“滚。”
张啸林一声低吼。
张法尧吓得一哆嗦,刘发宝连忙扶他起来。
临走前,张法尧还不忘回头添了一句:
“爸,丽金舞厅里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咱张家的脸不能丢啊!”
张啸林瞪了他一眼。
刘发宝赶紧扶着他退了下去。
张啸林坐了下来,稍微平复了一下,抬手指向电话:
“阿四。”
“立即给俞叶枫打电话。”
“叫他带上他的狗侄子来见我。”
阿四神情一凛:“是,张爷。”
……
四川南路。
华清池澡堂,雾气腾腾。
俞叶枫靠在温泉池边,手里搭着一块白毛巾。
他六十来岁,保养得还算体面,眉眼温和,像个做善事的富商。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笑得越稳,心越毒。
池子另一侧,坐着一个独眼汉子。
左眼塌陷,肉皮皱成一团,脸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从耳根拖到嘴角,面相极为狰狞。
此人便是范家双虎之一,范回春。
江湖人送外号,食睛虎。
当年他跟着张啸林在上海滩抢地盘,被人一刀划破左脸,眼珠子当场爆出来。
旁人看了都腿软。
从那以后,“食睛虎”成了南市一带小孩止哭的名号。
池边还站着俞初九。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半边脸肿得厉害。
俞叶枫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句安慰。
在他眼里,这顿打不算坏事。
脸丢了,刀才好出鞘。
“老范。”
俞叶枫缓缓开口,声音温吞:“丁先生和野村正一的事,你可是头一个知道的。”
“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对你,我可是毫无保留啊。”
范回春皱起眉,右眼盯着他:“二哥,你为人仗义,这些年管帮里的账,弟兄们也都是心服口服。”
“可你跟丁墨村合作,张爷不见得能同意啊。”
“你知道的,张爷现在有意跟李世群联合。”
“你这不是唱对台戏吗?”
俞叶枫冷笑了一声:“问题是,张爷为了讨好李世群,送出的钱庄、烟馆,一大半可都是你的产业。”
范回春脸上刀疤颤了颤。
南市那几间烟馆,是他哥俩拿命打下来的。
老张一句话,说送就送,连商量都没有。
着实让人恼火啊。
俞叶枫知道他心动了,继续往伤口上撒盐:“咱们是兄弟,跟了张爷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我比谁都清楚。”
“名义上,他跟咱们称兄道弟。”
“可实际上呢?他把咱们当狗。”
范回春脸色一沉。
俞叶枫却没停。
“刻薄寡恩,挥霍无度。”
“他吃的盆满钵满,你我弟兄呢?”
“利益十之八九都被他搜刮走。”
“在外边,咱们威风凛凛,人前人后都是爷。”
“到了张公馆呢?”
“被他呼来喝去,像猪狗一样驱使。”
范回春在水下捏了捏拳头,面颊肌肉紧绷的厉害。
“你忘了之前与季云卿争夺南市时,你丢了地盘,被他当众扇耳光的事了吗?”俞叶枫继续刺激他。
范回春猛地抬头。
那只独眼里像有火烧起来。
俞叶枫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老范,你是虎,不是狗啊。”
“我瞧着都替你心寒。”
范回春猛地一拍水面:“够了,你特么给老子闭嘴!”
“俞老二,你想造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为什么要被一个疯子控制?”俞叶枫说着,抬手指向俞初九。
“你睁开眼看看。”
“今晚张法尧在我的舞厅闹事,白吃白喝,还公然羞辱我,说我是张啸林的狗。”
“老范,大家都是江湖上出来混的,谁不要个脸面?”
“我俞叶枫好歹也是号人物,年过甲子。”
“岂容一个黄口小儿当众羞辱?”
俞叶枫越说,脸色越冷。
“丽金大舞厅,我耗费了多少心血,你是知道的。”
“他张法尧张口就成了张家私产。”
“还要全场免单。”
“他如此欺负我叔侄,是可忍,孰不可忍?”
范回春沉默了,后脊阵阵发寒。
张啸林是老了。
可老虎即便老了,也还是老虎。
真要反,输一步就是满门死绝。
俞叶枫盯着他的表情,继续压低声音:“张老大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最近一直在暗中示意张法尧抢夺产业。”
“就他那个只会玩女人的蠢儿子,一旦接管青帮,还有咱们的事吗?”
“他连我的丽金都敢抢。”
“老范,你那几家赌场还保得住吗?”
范回春脸色变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张啸林狠归狠,至少还懂江湖规矩。
可张法尧那种废物,仗着留过洋,平日里见了这些老兄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真让他上位,别说分肉,能不能保住锅都难说。
“老范,你醒醒吧。”俞叶枫接过手下递过来的烟枪,吸了一口道。
范回春沉声道:“张法尧的确太过分。”
“仗着留过洋,屡屡对我等出言不逊。”
“若这小子接替张爷的位置,我肯定第一个不同意。”
俞叶枫见他松口,干笑了起来:“老范,我答应你。”
“丁公馆成立以后,我给你儿子谋一个科长级的差使。”
范回春眉头一动。
这年头,江湖名头再响,也不如一张官皮好用。
老子土匪,儿子官,这才是最完美的组合。
俞叶枫继续道:“另外,我再送你丽金大舞厅三成股份。”
“还有闸北的大顺烟馆。”
范回春独眼绽放出亮光。
那可不是小钱。
丽金开业没多久,已经是日进斗金。
大顺烟馆更是闸北有名的销金窟。
俞叶枫看着他,抛出最后一块肉。
“而且,我若做了龙头,以后南市的青帮产业,全权归你们兄弟。”
“一句话。”
“我做龙头。”
“你们兄弟做王,咱们兄弟有钱一起挣,有利均分。”
“如何?”
范回春那只独眼直勾勾看着他,欣然问道:“二哥此话可是当真?”
“我俞叶枫出道以来,一个唾沫一个钉,何曾诈过范兄?”俞叶枫信然一笑。
范回春大笑一声,猛地从池里站了起来:
“痛快!”
“我自是信得过二哥。”
可笑声落下,他又皱眉怂了:“只是得罪张老大,搞不好咱们就……”
他抬手在脖子上一横。
俞叶枫冷冷道:“与其一辈子做狗,不如博他个锦绣前程。”
范回春盯着他。
片刻后,他重重点头。
“说说你的计划。”
一旁的俞初九脸上露出喜色,附和道:“范叔,早就该反他娘的了。”
“看来我今天这顿打,挨得还是值的。”
俞叶枫慢慢道:“张啸林爱看戏,而且嗜色如命。”
“更新舞台新捧了个花旦,叫新艳秋。”
“身段、嗓子、脸蛋,都是上品。”
“之前张啸林委婉提过,要我让给他,我没表态。”
“正好借着今晚得罪张法尧,我假意畏惧他,把新艳秋让给他。”
范回春眯起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俞叶枫继续道:“后天,也就是一月十五号。”
“我邀他去更新大舞台听新艳秋唱戏。”
“到时候你我的人埋伏在后台。”
“待唱到长坂坡,锣鼓一起,刀斧手冲出。”
“便可将老贼剁成肉泥。”
池边忽然静了。
范回春眼神闪烁。
这不是争地盘。
这是弑主。
杀成了,上海滩青帮换天。
杀不成,所有人都得陪葬。
范回春舔了舔嘴唇,独眼里凶意翻滚:“长坂坡?”
“好。”
“锣鼓一起,外头听不清动静。”
“戏台后台乱,化了脸谱认不得人。”
“二哥,此计甚妙。”
“我今晚回去就挑刀斧好手。”
“后天便是老贼的葬身之日。”
俞叶枫伸出手:“老范,全靠你了。”
范回春咧嘴阴毒发笑:“二哥放心。”
“我范回春砍人,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正说着,一个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池边众人,随后低头道:“俞爷,张公馆来电话。”
“张爷让您过去一趟。”
俞初九脸色一变。
范回春也瞬间收了笑。
俞叶枫却不慌,慢条斯理地把毛巾搭回肩头,淡淡问道:“张爷还说什么?”
手下道:“说让您带上初九哥,马上过去。”
俞初九惊然道:“叔,不能去。”
“老东西现在正在气头上,咱们过去,他说不定会扣人。”
范回春也沉声道:“二哥,小心有诈。”
俞叶枫笑了笑:“他若真想扣我,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张啸林这人,越是要杀人,越不会先吼。”
“他现在吼得越响,越说明他心里还没下定决心。”
他从池子里站起身,“我若不去,他反而会多疑。”
两个下人立刻上前替他披上浴袍。
俞叶枫踩着木屐,走到俞初九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肿起的脸。
俞初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俞叶枫问。
俞初九咬牙道:“疼。”
俞叶枫点头,“疼就记住。”
“今晚到了张公馆,你一句话都不许乱说。”
“让你跪,你就跪。”
“让你磕头,你就磕。”
俞初九猛地抬头。
“叔!”
俞叶枫一巴掌抽在他另一边脸上。
啪!
俞初九被打的后退半步,眼睛发红,却不敢再吭声。
俞叶枫冷冷道:“成大事,要先吞得下屎。”
“今晚咱们吞一口。”
“后天,让他张家连本带利还回来。”
俞初九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我听叔的。”
俞叶枫看向范回春:“老范,你先走。”
“别让人知道你今晚在这里。”
“二哥,张公馆若有变,你让人送个信。”范回春点头,“我带人砍进去。”
俞叶枫笑了一声:“还不到时候。”
“后天那把刀,才要砍得准。”
范回春披上衣裳,从侧门离开。
俞叶枫换好长衫,外头套了件黑呢大衣,又让人取来一只小木盒。
盒子打开,里头放着一串黄玉佛珠,上边雕刻着心经。
“叔,这可是孙殿英送给你的西太后佛珠,你最喜欢的东西,你,你这要送给张老狗?”俞初九窝火大叫了起来。
俞叶枫合上盒子,干脆利落道:
“送。”
“还要笑着送。”
“让他以为我怕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另外,你去把今晚率先动手的安南仔给做了,带上尸体。”
“既然要送礼,诚意就得足了。”
“叔,阿昆他们是我的兄弟……”俞初九一听慌了。
俞叶枫狠狠瞪着他:“无毒不丈夫,只有今晚让张啸林满意了,咱们后天才有机会。”
“叔,我……哎呀!”俞初九别过头,哭了起来。
俞叶枫拍了拍他的肩:“初九,叔向你保证,这是咱们叔侄俩最后一次跪着做人,过了今晚、后天,上海滩再也没有人敢指着咱们的鼻子说话!”
“叔,我知道了。”俞初九咬了咬牙,转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