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馆。
院子里灯火通明,白俄卫队列在廊下。
青帮最精锐的打手分守前后门,腰间鼓鼓囊囊,有人握刀,有人藏枪。
客厅里,张啸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阿四快步进来,低声道:“张爷,俞叶枫到了。”
张啸林眼皮都没抬:“俞老二带了多少人来啊?”
阿四道:“就他叔侄二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还带了两具尸体。”
张啸林手里的核桃停住了:“尸体?”
“嗯,就是昨晚动手打少爷的那两个安南人。”
“脑袋都开了,装在麻袋里,摆在门外。”阿四道。
张啸林呵呵笑了一声。
“他以为杀两个安南仔,就能平了这事?”
“是不是把法尧想得太廉价了?”
阿四眼中凶光一闪,冷冷道:“爷,要不趁这个机会,直接杀了俞老二?”
嗯!
张啸林慢慢起身,把核桃放到桌上,抬头看向阿四,“杀他简单。”
“可这个人,不能死在张公馆。”
阿四一怔。
张啸林靠回椅背,语气阴冷:“俞老二现在跟日本人走的近,又负责宏济善堂周转物资。樱井那边,很看重他。”
“日本人本就对我多有戒心。”
“全上海滩都知道他是我的影子、心腹。”
“他要是死在我这,日本人会怎么想?”
阿四低头听着,不敢接话。
张啸林眼底压着火,继续道:“我连俞叶枫都能说杀就杀,对日本人还能忠诚吗?”
“三月份汪兆铭开府,我还要争浙省要员的位置。”
“这个时候,不能给日本人递刀。”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点恶毒笑意。
“人要杀。”
“但不能是我杀。”
阿四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暗暗发寒。
张爷人是老了,可算计人的时候,骨头缝里还是毒的令人发指。
他问道:“张爷,那眼下……”
张啸林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俞老二不是狂吗?”
“让他去茶房候着。”
“别给火炉、炭盆。”
“最近夜里风大,让他好好吹一吹,狗脑子清醒些。”
阿四道:“可他要走呢?”
张啸林斜了他一眼,颇是不屑:“放心。”
“我养的狗,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吗?”
“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除非他现在就要反,当面跟我撕破脸。”
“你记住了,狗永远是狗,他是斗不过主人的。”
阿四躬身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犹豫着停了下来:“张爷,还有件小事。”
张啸林皱眉不快:“说。”
“林怀布找了我几趟,说家里生计紧,想涨点薪资。”阿四道。
张啸林脸色“唰”的沉了下来,不爽骂道:“就这点破事,怎么说起来没完了?”
“一个月二十几块银元还少吗?”
“吃住都在我张公馆,我还管他的饭和酒水。”
“要不是看在他母亲当年给法尧当过奶妈,我看得上他?”
“狗东西,还跟我叫上价了!”
阿四硬着头皮劝道:“张爷,现在上沪物价涨的厉害。”
“小林又娶了妻室,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大小姐,但二十个银元过日子确实有些紧。”
“他老母还……”
张啸林不耐烦地摆手打断:“行了。”
“给他涨到三十五块银元。”
“每个月再从宏济善堂拨二十斤大米给他家。”
“就这样。”
“他要还不满足,就让他滚蛋。”
阿四咬了咬牙,低声道:“他老母最近患了肺炎,医生说要用抗生素,住院说得准备五百块医药费。”
“毕竟当年奶过少爷,要不从账上先支点……”
张啸林眼神骤冷:“他老母,又不是我老母。”
“这院子里谁没老母?”
“你没有吗?”
“是不是一个个病了,都来找老子要钱?”
阿四人被怼麻了,连忙低头:“是,是我多嘴。”
“滚去办事。”
“是。”
阿四退了出去。
出了大厅,他心头长长叹了口气。
哎。
张爷就是太吝啬了。
三十五个银元,外加二十斤大米,放过去还算不错。
可眼下米价一天一个样,三十五个银元换成法币,也不过勉强够一家人吃喝。
老人看病,媳妇扯布添衣这都是钱啊。
阿四摇了摇头,沿着回廊往前走。
廊柱边,林怀布立刻迎了上来,焦急问道:
“王哥,张爷那边同意了吗?”
阿四本名王文虎,张公馆里老兄弟都叫他王哥。
他挤出笑道:“张爷同意了。”
“每个月给你三十五个银元,外加一袋大米。”
林怀布愣住:“就,就这?”
阿四没吭声。
林怀布嘴唇动了动,眼里满是期待:“那借药钱的事呢?”
“我娘那边不能再拖了。”
“医生说了,再拖两天,肺上化脓,神仙也救不了。”
阿四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银元,塞到林怀布手里:“小林,我尽力了。”
“张爷啥性子,你也知道。”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
林怀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元,心寒如水。
十几个银元,连医院门都敲不开。
“谢谢王哥。”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点是点吧,他咬牙收了下来。
阿四拍了拍他的肩:“先忍忍吧,我回头再想法给你凑点。”
林怀布感激点了点头。
他知道阿四只负责卫队和张爷的饮食,看似是最贴身的心腹,实则没有场子、产业,也是拿点死工资,手头并不宽裕。
林怀布抬头看向二楼。
那里灯火暖亮,里边是泼天的富贵。
而近在咫尺的自己,却连老母看病都捉襟见肘。
贼老天!
怨恨之余,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占深找他比枪。
占深说,王学森开给身边枪手的薪水,一个月两百块。
美金!
那时候他只当对方吹牛。
可占深随手掏出的钱包里,那一张张美钞扎的他心口疼。
花不完。
根本花不完。
同样是卖命。
自己号称上海滩第一神枪,给张公馆挡枪,给张家父子护命,最后就值这三十五个银元?
去他娘的张老狗……林怀布眼底的恨意更深了。
阿四吩咐道:“走吧,先去茶房。”
“俞老二还等着呢。”
林怀布点头,跟着阿四往茶房走去。
茶房内。
没有暖炉、炭盆,连茶水都是凉的。
俞叶枫坐在木椅上,黑呢大衣裹得很紧,嘴唇冻得有些发青。
俞初九站不住,来回跺脚:
“叔,这什么意思?”
“传句话都十几分钟了。”
“咱们人也杀了,礼也带了,他还想怎么样?”
俞叶枫抬眼瞪了他一下,没说话,耐心等待着。
片刻后,门被推开。
阿四带着林怀布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和气笑容,拱手道:“俞二爷,初九老弟。”
俞叶枫立刻站起身,拱手回礼:“文虎,张爷那边可通告了?”
阿四歉然一笑:“通告是通告了。”
“只是二爷您知道,张爷睡觉的时候气性大。”
“你来的不是时候,张爷刚半入睡。”
俞叶枫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陪笑道:“那是我不懂事,扰了张爷清梦。”
“要不,我改日再来赔罪?”
阿四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客气:“张爷倒是传了句话。”
“说让二爷等等。”
“等他睡好了就见你。”
“至于他什么时候睡好,愿意见你,我就不知道了。”
他停了停,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您看着办吧。”
俞初九当场变脸:“你什么意思?”
阿四脸上笑意一沉。
林怀布右手自然垂落,手指搭在了枪套上。
俞叶枫立刻呵斥:“初九,不得放肆。”
俞初九咬牙闭嘴。
俞叶枫重新拱手,笑道:“好。”
“张爷肯见我,是我的福分。”
“我等。”
阿四点点头:“那二爷慢坐。”
说罢,他带着林怀布转身离开。
“玛德!”俞初九气的直拍桌。
“姓张的这是在晾咱们!”
“睡好?”
“鬼知道他这一觉睡到什么时候去。”
“他要是天亮才醒,咱们就在这冻到天亮吗?”
俞叶枫坐回椅子,双手藏进袖口。
他年纪大了,比俞初九更怕冷。
“年轻人要沉的住气。”俞叶枫提醒道。
俞初九压着嗓子:“我怎么沉?”
“他欺负人都欺负到脸上了。”
“咱们杀了阿昆和阮三,把尸体都送来了,他还不满意?”
俞叶枫淡淡道:“他要的不是尸体。”
“他要看我低头。”
俞初九眼珠子通红:“那就这么低?”
“没错。”俞叶枫点了点头。
“人都杀了,还差这一宿吗?”
“成大事者,能屈能伸。”
“别说在这坐一夜,就是让咱们跪一夜,也得熬下去。”
俞初九恨然:“后天……”
“闭嘴。”
俞叶枫猛地抬头。
俞初九心里一凛,赶紧收声。
俞叶枫看了看窗外,又压低声音:“在张公馆,一块砖都可能有耳朵。”
“你要是再管不住嘴,现在就给我滚。”
俞初九低下头,忍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知道了。”
夜越来越深。
风越冷。
俞初九冻的瑟瑟发抖,几次想起身活动,都被俞叶枫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俞叶枫坐得端端正正。
他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后天更新大舞台的路。
前门。
后台。
戏班子。
刀斧手藏身的位置。
张啸林身边白俄卫队和林怀布最可能站在哪里。
每一处都要算。
每一步都不能错。
只要错一步,死的就是他俞家满门。
……
翌日上午。
张公馆正厅暖意融融。
张啸林洗漱完,换了一身藏青长衫,慢吞吞坐到桌边,吃起了早点。
“阿四啊。”吃了几口,他喊道。
阿四立刻上前:“张爷。”
“去叫阿枫叔侄进来吧。”
“是。”
没多久,俞叶枫和俞初九被带了进来。
两人一夜没睡,满身寒气。
“张爷。”俞叶枫拱手拜道。
张啸林侧头,挑眉冷笑:
“哟。”
“上海滩新晋红人俞二爷来了?”
俞叶枫连忙赔笑,点头哈腰:“亲家翁说笑了。”
“我俞叶枫算什么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