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叶吉青一大早从金陵赶回来,洗了澡,化了妆,打扮美美的。
她今日穿得格外利落。
纯黑高领紧身毛衣,外罩一件白色小西服,下面是包臀的直筒九分小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细高跟。
显的干净而素雅,配上少妇的成熟风韵,迷人得紧。
李世群坐在办公椅后,手里夹着烟,笑眯眯的看她。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孩子也两个了,可就是看不够,爱不够。
他心里稀罕。
也不是滋味。
尤其是她这一身的打扮。
毛衣贴得紧,饱满、紧扎的胸口撑的圆鼓鼓的。
臀胯虽不如沈悦那般傲人,但胜在圆挺,小西裤一包走起路来不晃都招人眼。
往这楼里一走,那帮家伙一个个谁不得偷瞄几眼。
李世群越看越烦,忍不住道:“坐了这么久的车,一回来就洗澡打扮,头发都没吹干,你也不怕受寒?”
叶吉青正在捣鼓小皮箱,回头瞥了他一下:
“哼,你就想看我邋里邋遢的呗?”
“别忘了,我现在是这栋楼里的第一夫人。”
“我丢了脸面,丢的也是你李主任的脸。”
李世群笑了笑:“那倒也是。”
他顿了顿,眼神又在她毛衣上转了一圈,忍不住道:“不过你也不用老穿这款毛衣吧?”
“这两个月你买了多少件紧身毛衣了?”
“黑的、白的,家里柜子都快塞不下了。”
“我看着都有些腻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腻自然是不腻。
他每天看都看不够。
问题是别人也看,这玩意还特别显胸。
李世群护妻护的紧,可总不能把76号上下男人的眼珠子都抠了。
眼睛能抠,脑子里的念头还能挖出来不成?
叶吉青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你这人是真难伺候。”
“以前我穿旗袍,你嫌衩摆开得高,说腿露得多。”
“我穿得素点,你又嫌没气派。”
“你想哪样?”
李世群被她噎了一下,赶紧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现在这些衣服设计的伤风败俗。”
“好好的衣裳,非得贴成这样。”
“那些狗屁设计师都有病,巴不得别人老婆穿得越显越好,他们才高兴。”
“就不能设计的宽松点。”
叶吉青白了他一眼:“蒋夫人也穿毛衣,也穿旗袍,还穿洋式泳装去海边度假。”
“怎么没见委座整天碎叨?”
“你要求比委座还高?”
“没审美就没审美,还怪上人家设计师了,怎么你看谁,谁就是伤风败俗?你是那破坏审美的人啊。”
“你!”李世群被喷麻了。
他抬手投降:“好好好,是我俗。”
“毛衣好看,小西裤也好看。”
“我夫人穿什么都好看,行了吧?”
叶吉青这才满意些,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李世群不敢再在审美上纠缠,赶紧岔开话头:“礼品准备好了没有?”
“学森马上就过来。”
“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我去金陵开个会,没想到他竟然搞了这么多事。”
叶吉青蹲下身打开皮箱。
她一边清点,一边道:“可不是。”
“张、俞历来不分家,谁能想到这次闹到这种地步。”
“你觉的,今天晚上更新舞台这场戏,张啸林会去吗?”
“会。”
李世群答得很快。
“张啸林这种人,老归老,面子看得比命重。”
“全上海都知道俞叶枫给他开专场,他若是不去,外边马上就会传他怕了俞叶枫。”
“他丢不起这个人。”
叶吉青点了点头:“只要张啸林去,俞叶枫就敢动手。”
“他们一动手,咱们就有机会。”
她把皮箱盖上,语气里透着精明:“要能把俞叶枫搞掉,咱们就能跟张啸林谈。”
“俞叶枫手里那些肥水,我可是眼馋很久了。”
“别的不说,丽金大舞厅若能拿下来,整栋楼的弟兄都能吃香喝辣。”
李世群笑了笑。
他喜欢叶吉青这一点。
别看她平日里刁蛮,也会跟太太团斗气,可真到了大事上,她比许多男人看的还清。
钱从哪里来,谁手里有肥肉,哪一刀下去最值,她心里都有数。
“丽金大舞厅可以谈。”
“不过全拿下来,张啸林未必肯。”
“那地方是上海滩的销金窟,也是各路消息汇集的地方。”
“张啸林不会轻易撒手。”
叶吉青道:“所以才要问学森。”
“这小子鬼点子多,又会做人。”
“张啸林那边,日本人那,他都能插的上话。”
“有时候我都奇怪,他才二十一岁,哪来的这份老辣?”
李世群夹着香烟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王学森太好用了。
好用到有时候让人不踏实。
会拍马屁,会挣钱,还会拉拢人心。
放在谁手底下,谁都舍不得不用。
可这样的人,真会甘心一直当刀吗?
李世群沉吟片刻,慢慢道:“能用就用。”
“人没有十全十美的。”
“他要钱,我给他钱。”
“他要脸,我给他脸。”
“只要他做的事对咱们有利,其他的先放一边。”
叶吉青看了他一眼:“你又疑他?”
李世群没有否认:“我一直疑他。”
“但我也一直用他。”
“这不矛盾。”
叶吉青笑了:“你们男人就是麻烦。”
“要我说,学森这人吃软不吃硬。”
“你真要拿他当兄弟,他能替你把事办漂亮。”
“你天天防贼似的防着,人家心里没数?”
李世群哭笑不得:“你现在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叶吉青整理礼盒的手一顿,哼道:“谁能给老娘,给云书云香挣家底,我就替谁说话。”
“你要有他那本事,我天天也替你说好话。”
李世群被她气笑了:“我还不够给你挣钱?”
叶吉青撇嘴:“你挣的是权,学森挣的是现钱。”
“权能吓人,现钱能买东西。”
“能一样吗?”
“财迷!”李世群摇头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叶吉青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前几天在金陵,四保和爱贞给我打电话了。”
“说老胡把白家给抄了。”
“在白家搜出了电台,还有发给山城的密电。”
“现在整个白家都封了。”
“白老头子前几天在羁押室里发了急病,人已经中风,口不能言。”
“管家当场拒捕,被击毙了。”
她说到这里,很是不满:
“听四保那口气,老胡这一单吃了不少。”
“偏偏挑你不在的时候动手,还瞒着四保。”
“现在好了,老头子不能说话,管家死了,账本估计也没了。”
“到底搬走多少东西,只有胡君鹤和天知道。”
李世群听完,倒是不怎么生气:“老胡这人,我了解。”
“贪点小利是有的。”
“但真要吞大头,他没那个胆子。”
叶吉青立刻道:“你别太惯着他。”
“白家这块肥肉不小。”
“房契、银票、古董、金条,随便漏点出来都是钱。”
“76号这么多人张嘴吃饭,凭什么让他胡君鹤一个人先扒皮?”
李世群笑道:“四保和爱贞私下敲诈勒索的事,干得还少?”
“他们能捞,老胡就一点不能碰?”
“我若事事管死了,下面的人反倒没劲。”
“水至清则无鱼。”
“咱不能一碗水端平,但也不能太偏。”
叶吉青不服气:“那也得从我手上过一遍。”
“不过我的手,我心里不踏实。”
李世群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财迷性子,真是改不了。”
“我财迷怎么了?”
叶吉青瞪他:“不财迷,你拿什么养这么多人?”
“靠你李主任一张嘴?”
李世群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主任,我是学森。”
叶吉青眼睛顿时亮了,踩着高跟鞋噔噔往门口走。
李世群见她那副急切模样,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咳。”
叶吉青脚下一顿,回头又好气又好笑道:“看你这小气巴拉的劲。”
“我还不是为了丽金大舞厅?”
李世群哼了一声:“钱我可以不要,老婆可不能丢了。”
叶吉青脸上一热,啐了他一口:“又来了。”
“老夫老妻的,说这话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脸色,过去打开门。
“嫂子,许久未见,我正惦记你和大哥呢。”王学森恭敬问好。
叶吉青被他逗得笑出声:“快进来。”
“看嫂子和你大哥给你带什么了。”
王学森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大哥。”
“汪先生这会开得可真够久的。”
“我这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和嫂子盼回来了。”
李世群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你是盼我,还是盼你嫂子啊?”
王学森脚步一顿,马拉个巴子的,老李这醋坛子,刚回上沪就开始找茬。
肯定嫂子在金陵老念叨自己。
这货心里记仇了。
不过他脸上半点不慌,反倒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都盼,都盼。”
“大哥罩着我,嫂子爱护我。”
“对学森来说,你们都是我不可或缺的靠山。”
叶吉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瞧,还是人家学森会说话。”
“学森,快入座。”
“嫂子给你带了好东西。”
叶吉青亲自把一只礼盒推到他面前:“这是嫂子从金陵给你带的烤鸭。”
“走的时候让人现杀现做的。”
“我记着你爱吃肉,就给你捎了两只。”
李世群坐回办公椅,夹着烟笑道:“我说王家二少什么没吃过?”
“你嫂子非得带。”
“也多亏现在天冷,这要搁夏天,坐这么久的车,早坏了。”
叶吉青忙道:“放心,烤鸭又不是卤鸭,人家说了,放一天不碍事。”
王学森立刻起身,双手接过礼盒:
“谢谢哥嫂。”
“嫂子这份心意,比金条还贵。”
叶吉青被哄得眉眼都柔了几分:“就你嘴甜。”
王学森笑着坐下,趁着低头放礼盒的功夫,余光从叶吉青身上一扫而过。
许久不见,嫂子还是这么好看。
胸脯鼓鼓的,翘臀饱满。
显然老李服用了药物后,最近两人很滋润。
倒了茶,李世群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丢给王学森,自己也叼了一支。
王学森赶紧摸出打火机,先给李世群点上。
李世群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烟雾:“学森,我不在这些天,上海滩发生了不少事。”
“情况目前对咱们十分有利。”
“你辛苦了。”
王学森夹着烟笑道:“说来也是该当大哥大赢。”
叶吉青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她就喜欢听王学森说这个。
别人奉承,那是虚头巴脑。
可王学森不一样。
这小子每次说赢,都不是空话。
实践证明,他的赢学是经得起考验的。
这才叫本事。
李世群笑着指了指他:“说说。”
王学森点上烟,吸了口道:
“大哥,张、俞二人的矛盾早就不是一两天了。”
“张啸林老了,身体又不好,心里急。”
“一边想往浙省要位上爬,一边还要扶张法尧接产业。”
“可俞叶枫这些年已经成了气候。”
“他手里有人,有钱,有场子,也有自己的江湖名声。”
“两人表面还叫一声父子,实则早就容不下对方了。”
李世群眯着眼听。
王学森继续道:“丽金大舞厅一事,大哥想必也听说了。”
“俞初九刺目谢罪,明面上是给张啸林赔礼,实则是把俞叶枫架到火上烤。”
“侄子一只眼睛都没了,俞叶枫要是不动,往后谁还服他?”
“张啸林若退,也会被人说老了,怕了。”
“他们二人在这个时候撕破脸,岂不是天助大哥?”
李世群笑了笑。
这倒是实情。
他人在金陵,可上海滩这些消息,一封一封电报往他案头送。
张啸林和俞叶枫闹起来,他比谁都高兴。
青帮这块肥肉太大。
过去张、俞二人联手,外人不好伸筷子。
现在父子反目,正是自己的天赐良机。
李世群弹了弹烟灰:“我已经收到了俞叶枫的邀请。”
“今晚更新舞台这场戏,我想请你代我去看。”
王学森眉头一动,没说话。
李世群接着道:“一则,现场需要咱们的人坐镇。”
“二则,咱们不去人,在张啸林看来多少有点缺乏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