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
这地方可不是谁进就能进的。
进出者非富即贵。
林怀布站在医院门外,脚下像生了钉子。
上次他带老娘来过。
那天也是这扇门。
门口接待和保安看他们母子寒酸,眼神跟防贼似的,盘问了半天。
他低声下气报了张公馆的名头,又托阿四打电话找关系,才勉强被放进去。
进去以后,那些漂亮小护士更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跑上跑下折腾了半天,老娘才做上检查。
病能治。
钱也要命。
住院费、药费,每一样都贵得吓人,根本不是他那点薪资能承担的。
最后他只能把老娘背回家。
那天从仁济医院出来,他没回头看一眼。
不是不想看。
是怕再看一眼,心里那股窝囊劲会把人活活憋死。
今日再来,林怀布抬头看着门楣,喉咙发紧。
他怕这地方,压的人直不起脊梁骨。
但这也是老娘最后的活路。
林怀布低头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短襟棉衣,再看看同样一脸窘迫的妻子:“小梅,你确定咱娘在这里边吗?”
说着,他下意识抻了抻衣摆。
没用。
旧衣裳就是旧衣裳,抻得再平,也带着穷味。
“布哥,在的。”
韩小梅小声道:“咱们……进去吧。”
林怀布点了点头,牵着小梅大步走了进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岗哨处,一个胖乎乎的保安队长快步迎了上来。
林怀布一眼认出了他。
上次就是这死胖子拦着不让进,还阴阳怪气问了半天。
林怀布眼神冷了几分。
胖警卫却是一改往日的倨傲,见了韩小梅,满脸堆笑:“哟,韩女士来了。”
韩小梅怯生生点头:“肖队长。”
肖胖子目光一转,落到林怀布身上。
林怀布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眼神像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善茬。
他本能警惕了一下:“这位是?”
显然他早忘了,当初这个被自己刁难的可怜人。
韩小梅忙道:“这,这是我当家的,林……怀布。”
她声音有些抖……这家伙不会认出了自家男人,又要卡一道吧。
肖胖子脸色一变,热情的像见了亲爹:“哎哟,是林兄弟啊。”
他一把抓住林怀布的手,用力摇了摇。
“久仰,久仰啊。”
“我叫肖大山,以后还请林先生多多关照。”
林怀布被他握得有些不自在。
他记得清楚,上次这胖子看自己时,都是用鼻孔的。
今儿这是哪一出,不习惯啊。
林怀布不自然的笑了笑:“客气。”
肖大山赶紧回头冲边上几个保安骂道:“愣着干什么?”
“一个个没眼力见的东西。”
“林先生来了,还不赶紧放行?”
几个保安连忙站直,齐齐让开路。
肖大山弯腰伸手:“林先生,夫人,您二位请。”
林怀布点点头,暗自吐了口气,赶紧带着韩小梅进了医院。
进了大厅。
前台几个女接待一见他们进来,立刻争先恐后迎了上来。
“韩女士,您来了。”
“这位就是林先生吧?”
“林先生,您真威武,在我们上海滩像您这般的人可不多见。”
“林哥,我也姓林呢,说不定往上数,咱们还是一家人。”
莺莺燕燕围着,香风扑鼻。
林怀布脸上有些局促,心里却不是滋味。
玛德。
上次老子站在这里,你们一个个眼皮都懒得抬。
现在倒好,恨不得贴上来喊亲哥。
这世道真现实。
可他又不能说不舒坦。
被人敬着,和被人踩着,是两码事。
他跟着张啸林见过大场面,可那都是站在旁边替人挡枪。
别人敬的是张公馆。
不是他林怀布。
今天不同。
这些人喊的是林先生。
这滋味很怪。
像冷了半辈子的骨头,突然被热水泡开了。
一个女接待笑盈盈引路:“林先生,夫人,这边请。”
她没有带两人走普通楼梯,而是直接去了侧边的贵宾通道专用电梯。
女接待轻声道:“二位请。”
韩小梅还没坐过电梯,紧张地抓住林怀布袖子。
林怀布拍拍她的手,带她走了进去。
其实他心里也不大自在。
他坐过洋车,进过舞厅,摸过枪,也杀过人。
可坐这种贵宾电梯,还是头一回。
到了三楼,女接待把两人引进一间休息室。
屋里摆着软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点心。
女接待笑道:“林先生,韩女士,二位先休息一会儿。”
“杨院长正在组织专家为令堂会诊,待会诊完毕,他会亲自过来见您。”
“请问二位喝茶,还是咖啡?”
“茶有特供的金骏眉和龙井。”
林怀布刚要说不用,韩小梅小声道:“布哥,我……我想喝咖啡。”
女接待眼底闪过一丝鄙夷,笑容却愈发恭敬了:“好的,林夫人,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两杯咖啡端了上来。
“您二位慢用。”
“我就在外边候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说完,她甜甜一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一关,韩小梅紧绷的身子才松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端起咖啡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下一刻,她皱起了脸:“咦,好苦啊。”
林怀布看着她,心里酸楚极了。
媳妇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
嫁过来以后,伺候老娘,操持家里,日子再苦没埋怨过他半句。
林怀布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温和笑道:“苦就别喝了。”
韩小梅却舍不得放下,又小口泯了一下:“有钱人喝的,肯定都是好东西,咱不能浪费。”
林怀布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汽车。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住豪宅,开豪车,左手有金,右手有钱。
好男儿该当如是。
人活着,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枪使。
他替张公馆卖命,风里雨里,枪口刀尖,哪一回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到头来,老娘病了,连五百块医药费都凑不出来。
玛德。
韩小梅走到他身边,轻轻掐了他一下:“布哥,你也真是的。”
“有这么厉害的人脉,不早点张嘴,害得咱妈拖了这么久。”
“要不是你朋友来家里,咱妈这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林怀布苦笑。
人情哪有这么好用?
他若真有这等人脉,还会被张啸林拿三十五个银元搓圆捏扁?
从今日这待遇看,帮他的人,来头绝不简单。
当初阿四替他说话,也不过是找了个科室小领导,勉强给老娘做检查。
今天呢?
门口警卫弯腰,前台接待陪笑,贵宾通道,院长亲自组织会诊。
这排面在上海滩可不多。
日本军官可以。
虞洽卿、张啸林可以。
他林怀布算什么?
他认识的人里,阿四没有这个能耐。
张法尧更不会管他老娘死活。
会是谁呢?
韩小梅握住他的手,眼里带着期待:“布哥,咱们以后是不是能过上好日子了?”
林怀布看着妻子粗糙的手,心头一疼:“会的。”
“一定会的。”
“等治好俺娘,我给你买大房子,给你配小汽车。”
韩小梅眼圈红了:“到时候咱们再生几个娃娃。”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娘每天坐门口晒太阳,看娃娃跑来跑去,那日子就圆满了。”
林怀布点头:“嗯。”
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不管这位贵人是谁,只要能救回老娘,只要不是日本人,他这条命就能卖。
不是给人当狗。
是还恩。
片刻后,门外响起轻轻敲门声。
女接待推门进来:“林先生,杨院长他们已经会诊完了,请您和夫人过去。”
林怀布立刻转身:“好。”
韩小梅赶紧把咖啡放下,抱起衣物跟了上去。
走廊很安静。
三楼特护病房外,几名医生正低声交谈。
其中还有一个高鼻深目的洋人医生。
杨宏昌站在人群中,半秃的脑门油亮,手里拿着病历夹。
他一见林怀布,立刻满脸笑容迎了过来:
“林老弟,你可算来了。”
林怀布一愣。
杨宏昌已经拉住他的手,笑呵呵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这位是德国的莫奈尔博士,专门治肺病的专家。”
“这位是李主任。”
“这位是唐主任。”
“……”
几位医生纷纷点头。
林怀布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拱手:“诸位,麻烦了,谢谢。”
莫奈尔博士说了几句洋文。
旁边李主任翻译道:“博士说,老人家的情况不算轻,但送医还算及时,只要药跟得上,问题不大。”
杨宏昌接过话,笑着打起了包票:“林老弟,你放心。”
“我们几个刚才商量过,令堂肺部炎症明显,但还没到最坏那一步。”
“眼下不宜动刀,也没必要折腾老人。”
“先用抗生素保守治疗,连续观察。”
“等住院把炎症压下去,人就稳了。”
林怀布激动不已:“院长,俺娘……真没性命之忧?”
杨宏昌拍了拍他的胳膊:“有我在,能让老太太出事吗?”
“药这块你更不用操心。”
“我们给令堂用的,全是最新最好的军用级抗生素。”
“这药现在不好弄,外头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不过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这点事不算什么。”
林怀布不善言辞,只能对着几人深深拱手:
“谢谢。”
“谢谢诸位。”
“这份恩,我林怀布记下了。”
杨宏昌笑了笑。
这要是平时,任这小子长的多有英雄气,他多看一眼也是多余。
但现在不一样了,能让“人精”王学森亲自操持的人,必定不凡。
这样的人欠自己一个人情,日后指不定有大用。
想到这,杨宏昌从口袋里取出钢笔,刷刷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林怀布:
“林老弟,这是我家里的号码。”
“以后家里有头疼脑热,直接给我打电话。”
“白天找医院,夜里找我家。”
“老哥别的不敢说,在仁济这一亩三分地,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林怀布双手接过宛若“免死金牌”的纸条,感激不尽:“谢谢杨院长。”
杨宏昌笑道:“叫什么院长,见外了。”
“你要不嫌弃,喊我一声杨哥。”
林怀布顿了一下:“杨哥。”
杨宏昌顿时笑得更欢。
“这就对了。”
“令堂在三号特护病房,护士二十四小时盯着。”
“走吧,咱们先去见见令堂。”
说着,他在前边引路。
韩小梅接过那张纸,跟在后边小声念了一遍又一遍。
像生怕自己记错,记不住。
林怀布提醒她:“小梅,干嘛呢?”
“出息点。”
韩小梅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低声道:“布哥,这可是院长。”
“仁济医院的院长啊。”
“过去这段日子,为了给咱妈治病,咱们求爷爷告奶奶受了多少气。”
“现在院长把家里电话都给咱了,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布哥,你掐掐我。”
“我怕是在做梦。”
林怀布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是梦。”
“是真的。”
“小梅,咱娘有救了。”
边走,他心头疑云更重了。
到底是谁?
能让杨宏昌这样的人亲自迎着。
连钱都不提一句,直接用最好的药。
这不是普通帮忙。
他越想,心里越沉。
这份恩太大。
大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不还得起。
“走。”
林怀布松开韩小梅,声音低了些。
到了三号病房门口。
咚咚!
杨宏昌叩了叩门。
门开了。
里边站着一个长相俊朗的年轻人,正笑眯眯看着他:“老林,你总算来了。”
是你?
林怀布认得他。
占深!
76号王学森,月薪两百美金的保镖。
也曾是刺杀过季云卿,鼎鼎大名的军统王牌杀手……独行侠!
上次两人比过枪,比过拳脚,自己略胜了一筹,算是惺惺相惜。
占深见他站在门口发愣,眉头一挑:“老兄,不会吧?这才几天没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韩小梅一听,心里顿时慌了。
她不知道占深是谁,只知道今天能把婆婆送进仁济医院,全靠这帮贵人。
自家男人却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布哥,贵人跟你说话呢。”韩小梅小声提醒。
林怀布这才回过神来。
他平日里在张公馆冷着脸惯了,拔枪杀人也不皱眉,可真遇上这种人情场面,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好……好久不见。”
占深被他噎了一下,嫌弃道:
“就没点别的词么?真没意思。”
“进去吧,我去外边抽根烟。”
林怀布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进了病房。
老太太靠在枕头上,精神头还不错。
床边的年轻人黑色风衣,金丝眼镜,正拿小刀给老太太削苹果。
他一边削,一边陪老太太说话,语气亲热得像家里晚辈。
“阿娘,您别心疼钱。”
“到了医院就听医生的,该吃药吃药,该补身子补身子。”
“您儿子是个大本事人,日子会好起来。”
老太太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欢喜:“小王啊,你这嘴真会哄我老婆子。”
“我家怀布啊,跟他爹一样,光有本事不会来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也就只能给人看家护院了。”
王学森笑道:“那是老林沉稳。”
“上海滩会说话的人太多,会办事的人少。”
“阿娘有这么个儿子,是福气。”
杨宏昌站在一旁陪着笑,偶尔插上一句,气氛十分熟络。
“哟,老林来了。”王学森转过来头,惊讶一笑。
林怀布终于知道自己的这位贵人了。
王学森!
76号审讯室主任。
也是占深口中那个一个月给保镖两百美金的人。
忠义堂曾有兄弟提过此人,江湖上人送外号:“及时雨!”
过去,林怀布只当闲话。
可今天,他老娘躺在仁济医院特护病房里。
这是实打实的救命恩。
“娘!”
林怀布喉咙一哽,快步冲到床前:“娘,你感觉咋样?”
老太太一看见儿子,眼圈也红了。
“好多了。”
“医生给我用了针,又吸了什么氧,胸口没那么堵了。”
“怀布啊,你可得谢谢人家小王。”
“人家一大早就上门,忙前忙后,没嫌你娘脏,也没嫌咱家穷。”
林怀布低着头,鼻子发酸。
韩小梅把衣物放到一旁,赶紧走过来抹着眼泪道:“娘,布哥来了,你安心养病。”
王学森站起身道:
“阿娘,您和我哥先聊着。”
“老杨,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