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群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怕林芝江的人办事不利索。”
“必要的时候,你要出手,补俞叶枫一刀。”
“这个人,今晚必须死。”
刘忠文点头:“明白。”
李世群又道:“另外,我已经交代王学森,顺势杀张啸林。”
刘忠文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杀招。
俞叶枫死,是剪枝。
张啸林死,才是砍树。
只要这棵老树倒了,上海滩青帮那一亩三分地才有重分的机会。
自己没看错李世群。
他果然是有抱负,有野心的。
李世群盯着刘忠文:“我怕这小子搞不定张啸林。”
“主任是怀疑他有二心,想安保张啸林?”一提到这个,刘忠文顿时话多了起来。
他接着道:“这很有可能。”
“你想想他都能搞到美货,人脉肯定比咱们想的要复杂。”
“而且,据我所知,他跟王天牧私下也有来往。”
“俞叶枫死了,他能分到一杯羹。”
“张啸林死了,最大受益者是主任您,王学森若有私心,他就很难分到蛋糕。”
“对他而言,自然是希望张啸林活着的。”
李世群笑了一声,“有这种可能吧,但我更担心的是他安排的杀手能力不够。”
刘忠文皱了皱眉。
李世群避重就轻,显然还是听不进自己的话,对王学森极为信任。
“主任有什么安排?”他问。
“王霖手下有一支十人的特训队,身手十分了得。”
“今晚我全权交给你。”
李世群道。
“全权?”刘忠文似乎在做确定。
李世群看着他,笑道:“完全由你安排。”
刘忠文缓缓点头:“主任放心。”
“今晚更新舞台里,俞叶枫要死,张啸林也要死。”
“若林芝江手下的刺客活着出来,我也会把人处理干净。”
“你不会又要对王学森下手吧?”李世群提醒了一句,他现在很需要王学森。
刘忠文抬眸,神情平静道:
“主任想多了。”
“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难得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怎么舍得让他这么早死。”
李世群哼笑一声:“你倒是惜才。”
刘忠文淡淡道:“不是惜才。”
“是他死得太早,不够有趣。”
顿了顿,他又道:“倒是他,今晚恐怕会对我下手。”
李世群笑意更深:“你怕?”
刘忠文也笑了:“以他的胆子,会动这个念头不奇怪。”
“不过想杀我,得看他有没有那本事了。”
李世群把身体往后一靠,点头道:
“我信你。”
“就戏院那种逼仄的环境,想近距离杀你,简直难于登天。”
“你可是李书文一脉的传人。”
“真正的杀人技大成者!绝非王霖之流能比的。”
“很长时间没动手,就怕生了。”刘忠文笑了笑,转身要走。
李世群忽然又叫住他。
“忠文。”
刘忠文停步回头。
李世群道:“今晚若真乱起来,别顾忌。”
“谁挡路,谁死。”
刘忠文点头:“是。”
……
张公馆。
张啸林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水烟袋抽着。
他闭着眼,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
晚上就是生死局。
可这位上海滩的老枭雄,像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堂会。
阿四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大好:“爷,查清楚了。”
张啸林没睁眼,“说。”
阿四压低声音:“范家兄弟倒向俞叶枫了。”
“前不久,他们秘密在华清池澡堂见过面。”
“今晚更新舞台里面,恐怕早有布置。”
“刘发宝那边也有消息。”
“李世群让王学森安排了杀手,可我怕李世群趁机向您发难,来个一箭双雕。”
“现在俞叶枫和李世群两边都对咱们都不利。”
“爷,您得小心啊。”
张啸林睁开眼,神色凶戾道:“没有什么利不利。”
“上海滩这张桌子上,谁不是一边敬酒,一边把刀藏在袖子里?”
阿四道:“爷,要不今晚咱们还是别去了。”
“局势太凶。”
“不去?”张啸林冷笑了起来。
“我若不去,俞叶枫借今晚这场戏,就能把自己唱成新龙头。”
“到时候,我还怎么压得住他?”
阿四急道:“可他们摆明了要杀您。”
张啸林把水烟袋递给身边丫鬟,慢慢坐起身:“他们想杀我,还差点火候。”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阿四心里稳了半截。
他跟张啸林多年,很清楚这老东西的脾气。
张啸林贪、狠、毒,也惜命。
真没有把握,他绝不会把自己送上台。
张啸林抬了抬手:“去叫林怀布。”
阿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没多久,林怀布走了进来:“张爷。”
张啸林盯着他看了片刻,“安保大队都准备好了?”
林怀布忙道:“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张啸林忽然笑了一下:“可以出发?你确定吗?”
林怀布愣住:“张爷,您这话是……”
张啸林接过阿四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我听说,你老母住进了特护病房。”
“仁济医院院长亲自组织会诊,牌面很足嘛。”
林怀布后背一下绷紧。
果然,不出王学森所料,老贼会抓住这点事做文章。
还好老板心细如发。
否则,自己今晚怕就被问住了,没法在老狗身边潜伏了。
“张爷,我……”他刚要说话。
张啸林打断他:“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没钱给老母治病吗?仁济医院的特护病房可不便宜,不是一般人能住的起的。”
“张爷,我在钱庄借了三千多块。”林怀布赶紧解释。
“花钱托人找了医院的外科主任李军。”
“李军在医院里吃得开,所以老母得了些关照。”
“至于杨宏昌院长,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高看我一眼。”
“可……可能是我报了您保镖卫长的名头。”
“他心存敬意,也怕您,所以才肯帮忙。”
他不敢隐瞒,一一交代。
“是吗?阿四,给李主任打个电话,都是老熟人了,问清楚点。”张啸林尖着嗓子吩咐。
阿四走到电话机旁,当着二人面打了电话。
待挂断,他道:“李军主任说,的确是他安排的,纯粹是看在您的面子。”
阿四继续帮林怀布说好话:“毕竟阿布是您的贴身保镖,这张公馆里来来往往的人谁不知道,谁敢不给面子。”
略作沉思后,张啸林点点头:“嗯,这倒也有可能。”
“阿布啊。”
“我原本打算等过了这几天,就给你支钱的。”
“没想到你自己先解决了。”
“也行。”
张啸林和蔼笑了起来。
“如今你没了后顾之忧,今晚随我一同去听戏。”
“枪,我估计是带不进去了。”
“届时,就全靠你的眼力架了。”他吩咐道。
林怀布赶紧拱手:“张爷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护您周全。”
张啸林满意地点头:
“若保我平安,从下个月起,我给你薪资涨到五十个银元。”
“每月再添三十斤大米。”
林怀布脸上立刻挤出欢喜:“谢谢张爷。”
“谢谢张爷栽培!”
他弯着腰,眼里却冷的想杀人。
五十个银元。
三十斤大米。
拿人命做买卖,到头来还以为自己赏了天大的恩典。
跟着这种人,真是没半点前途。
张啸林没有再看他,只摆了摆手:“去准备吧。”
……
晚上八点。
更新大舞台门前,灯火通明。
雨还在下。
门口却是车水马龙。
今晚这场戏,谁都知道不是单纯听戏。
张、俞之争闹到这一步,已经到了必须见血的时候。
工部局巡捕在门前拉了线,俞初九的人则站在台阶两侧,一个个短打劲装,眼神凶狠。
王学森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更新大舞台的招牌。
他不爱听戏。
这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占深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他刚走到门口,就见刘忠文站在台阶边。
刘忠文一袭长衫,黑雨伞,整个人愈发阴沉、可怕了。
“刘主任,今晚借你的光了。”王学森打招呼。
“都是为主任办事,一家人谈什么借光。”
“请吧。”
刘忠文淡淡道。
王学森笑眯眯地抬手:“您先请。”
刘忠文看了他一眼,“王主任年轻有为,还是你先。”
王学森啧了一声:“刘主任这就见外了。”
“你是主任身边的老资格,我哪敢走你前头?”
刘忠文道:“那就一起。”
两人并肩入内。
门口搜查极严。
保安挨个摸身,俞初九的人也盯得仔细。
衣袖、腰间、靴筒,连帽子夹层都不放过。
占深被搜时,脸色平静。
王学森张开双臂,任由搜完笑问:“俞先生伤还没好,就出来招呼客人,这份孝心难得。”
俞初九脸颊抽了一下:“托王主任的福,死不了。”
王学森笑道:“死不了就好。”
俞初九冷冷看着他,没有再说。
王学森也不纠缠,跟刘忠文一起进了礼堂。
戏院里灯光明亮。
前排池座已坐了不少人,戏台上锣鼓尚未敲响,后台却已经有了咿呀吊嗓声。
俞叶枫站在前排过道边,像今晚的东道主一样接待来宾。
王学森走过去,拱了拱手:“俞先生。”
俞叶枫转过头。
他虽然和丁子俊刺杀过王学森,却是第一次面对面见面。
这年轻人眉眼干净,笑意和气,站在那里半点戾气也没有,与自己想像的倒是颇有几分不一样。
可越是这样,越叫俞叶枫不舒服。
会咬人的狗不一定叫。
会笑着捅刀的人,才真正难防。
可惜了。
今晚名单里,也有这小子的名字。
俞叶枫抬手:“王主任,刘主任,二位请入座。”
他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寒暄的意思。
在他眼里,这两人已经是死人。
一个死人,不值得浪费口舌。
至于刘忠文,他更懒得多看。
今晚之后,他便要和野村正一那边另起炉灶。
丁公馆一旦立起来,七十六号也不再是一家独大。
别说刘忠文,就是李世群亲自来,他也用不着给面子。
王学森像没看出他的轻慢,笑着点头:“俞先生忙。”
入座后,刘忠文看着前方,淡淡道:“他看咱们,像看两个死人。”
王学森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着镜片:“你觉得呢?”
刘忠文道:“我不知道。”
“反正我不会死。”
“至于你和他,就难说了。”
王学森把眼镜重新戴上,笑得很真诚:“我肯定也死不了。”
“算命的说我有九条命。”
“再说了,有刘主任护着我,我稳得很。”
刘忠文看了他一眼:“你还真信我会护你?”
王学森压低声音。
“信啊。”
“刘主任这么爱才,怎么舍得让我死?”
“再说了,我死了你岂不是很无趣。”
“没听楼里的人怎么说的吗?你是凤雏,我是卧龙,咱俩是天生一对啊。”
这家伙的脸皮真是练到家了……刘忠文暗暗一笑,不再说话。
王学森迅速把周遭位置过了一遍。
左前方三排,俞叶枫的人。
右侧过道,两个穿长衫的,手掌虎口都有茧,不是商人。
他瞥了一眼戏台侧门。
那边有个搬道具的小伙计,肩上搭着破毛巾,正低头往后台走。
步子不快不慢。
像寻常杂役。
是老四。
程老板果然讲义气,把他安排进来了。
至于老王派来协助保护老四的人,一时间王学森就摸不透了。
不管怎样人进来了就是好事。
正这时,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嘈杂。
礼堂里不少人回头。
“张爷来了。”
“张爷到了。”
张啸林果然来了。
门口台阶下,几辆汽车停住。
先下来的,是阿四和几名白俄保镖。
接着,张啸林披着黑色大氅下车,手里拄着镶金拐,脸色苍白,却是枭气十足。
俞叶枫和俞初九立刻迎了出去。
众人目光都聚了过去。
俞叶枫拱手,笑容满面:“亲家,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您恭候大驾。”
张啸林尖着嗓子笑道:“难得我干儿子、干侄孙有此孝心,我岂能不来?”
这话一出口,门口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俞初九独眼里冒着凶光。
俞叶枫一时间也是有些尴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啸林一句干儿子,等于把俞叶枫刚抬起来的身份又按回了地上。
可今晚大事未成,他不能翻脸。
俞叶枫只能继续笑:“干爹,里边请。”
说着,他给俞初九使了个眼色。
俞初九抬手,拦住林怀布和白俄保镖:
“各位,今日有日本军官、租界要员和各路名流在场。”
“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佩戴武器进场。”
阿四脸色一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张爷的卫队?”
俞初九冷笑:“规矩就是规矩,要不你跟日本人去说。”
阿四还要骂,张啸林抬手止住。
“阿四,不得无礼。”
他看向俞叶枫,笑得慈和:“这世上哪有儿子杀老子的?”
“阿枫的场子,就是咱们的场子。”
“把枪都卸了。”
阿四咬了咬牙,只能照办。
林怀布也把腰间手枪交出去,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白俄保镖一个个被搜身,枪支、匕首、短棍全被收走。
俞初九亲自盯着,直到确认无误,才侧开身:“张爷,请。”
俞叶枫抬手引路,脚步刚要往前迈。
他想以东道主身份走在前头。
这是今晚第一场无声的争位。
谁走在前头,谁就是主。
可张啸林拐杖一横,恰好隔住他的身位,抢先一步进了门。
他一边走,一边向四周拱手:
“诸位,久等了。”
“张爷安好。”
“张爷,您老精神好啊。”
一声声招呼里,张啸林坐到了前排正中。
俞叶枫跟在后边,形同跟班,气势低了一大截,心里大叫一个憋火。
狗贼。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心绪坐到了张啸林左手边。
两人并排而坐,有说有笑,看似父慈子孝。
王学森坐在后侧偏右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刘忠文淡淡道:“张啸林老归老,气势还没丢。”
王学森道:“老王八能活这么久,总有龟壳。”
刘忠文道:“龟壳再硬,也怕铁锤。”
王学森笑了笑:“刘主任这话有道理。”
前方,俞叶枫抬手喊道:“初九,张爷到了。”
“开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