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一响,满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台上武生提枪亮相,背后旌旗一抖,唱的正是《长坂坡》。
赵子龙怀抱阿斗,七进七出。
台下众人却没几个真把心思放在戏上。
前排张啸林坐得稳稳当当。
俞叶枫则是面上带笑,指尖却时不时轻敲扶手,一副稳操胜券之态。
王学森在后面看得清楚。
这两人哪里是在听戏。
分明是两头老狼隔着一张戏台子互相量牙口。
刘忠文低声道:“这出戏选的有意思。”
王学森笑了笑:“赵子龙忠心护主,单骑救阿斗。俞先生这安排,是想告诉张爷,今晚他手底下也有赵子龙?”
刘忠文淡淡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是想告诉所有人,阿斗扶不上墙。”
“刘主任这嘴,比刀子还利。”
“比不得你。”
王学森正要接话,前排张啸林忽然开了口:
“阿枫。”
俞叶枫侧过脸,笑道:“干爹有吩咐?”
张啸林抬了抬下巴,示意台上。
“赵子龙倒是个忠心的。”
“你是赵子龙吗?”
这话一出,附近几排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可台下的空气已经有了火药味。
俞叶枫脸上笑容不减:“干爹太看得起我。”
“赵子龙七进七出,世间英雄。”
“我哪有这个本事。”
他说着,叹了口气,“真要论起来,我大概是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阿斗。”
“不见得。”张啸林笑了笑。
“阿斗是亲生的。”
“你可是义子。”
他慢悠悠又补了一刀:“阿斗命硬,刘皇叔没摔死他。”
“你也摔不死吗?”
俞叶枫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枪花,轻声道:“干爹说笑了。”
“这是戏台。”
“抬头是金,落地是银。”
“哪里摔得死人?”
“张爷,这戏好听吗?”他询问道。
“还不错。”张啸林点头。
俞叶枫冷哼一声,忽然站起身挥手:“切戏。”
他声音骤然拔高。
“《白帝城托孤》。”
台上锣鼓猛地一停。
武生刚翻完一个身,还没站稳,后台便有人急匆匆撤旗换布。
满堂宾客一时哗然。
这是当众打张啸林的脸啊。
白帝城托孤。
刘玄德之死期。
王学森坐在后排,心里暗暗点头。
俞叶枫是真急了。
急了就好。
人一急,牌就容易往外掀。
刘忠文瞥了一眼张啸林发青的老脸,低声道:“俞叶枫这巴掌打得不轻。”
王学森道:“脸皮厚的人,不怕巴掌。”
“怕刀。”
刘忠文接了半句。
两人同时笑了笑。
台上很快换了布景。
白帝城托孤。
刘备病榻,诸葛亮入帐,灯火昏黄,唱腔拖得又长又沉。
这出戏本就带着丧气。
张啸林脸色难看起来,因为吃不透俞叶枫的招数,他并没有当场发作。
俞叶枫站在一旁,忽然抚掌:
“好!”
无人应声。
他又叫了一声。
“好!”
满堂仍旧安静。
俞叶枫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眼神杀气森森的扫过在场宾客。
他第三次拍掌,声音比前两次更大。
“好,好,好!”
这一次,场中有些人动了动。
几个商会大佬互相看了一眼,又立刻避开目光。
宏济善堂那几位头面人物坐在那里,明明想动,却不敢动。
张啸林缓缓转过头,那双老眼从宾客席上一扫,冷笑道:“阿枫,这戏好像不怎么样。”
“没人觉得好看。”
俞叶枫笑了:“是吗?”
“那我多叫点人来听听。”
“来人!”
唰唰唰!
数十名短打汉子从两边冲出,手里拎着短斧、砍刀,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
台下立刻乱了。
有人想跑,立即被身边刀斧手一把按回椅子里:
“坐着!”
“谁动剁谁!”
领头凶神恶煞的汉子正是范回春。
他举起手中短斧,咧嘴一笑:
“各位勿惊。”
“今儿这出戏,是专门给张爷唱的。”
“诸位只管坐稳了。”
“该叫好的时候,叫好就行。”
张啸林仍旧坐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回春。”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今天要造我的反?”
范回春蔑笑:“张爷,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上海滩这口饭,您老人家吃得太久了。”
“兄弟们也想换换口味。”
张啸林道:“换给谁吃?”
范回春抬手一指俞叶枫。
“当然是俞二爷。”
俞叶枫背着手,看着众宾客再次鼓掌道:“好。”
斧刃就在眼前。
这下没人装聋了。
“好!”
有人第一个喊出来。
“好!”
“好戏!”
“俞二爷这出安排得好!”
刚刚被张啸林眼神压住的人,这会儿又像活过来,拼命拍掌,生怕慢了半拍被范回春给砍了。
王学森也跟着鼓掌。
刘忠文也拍。
他俩是真在欣赏戏。
范回春的独眼从人群里扫过,很快落到王学森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杀意。
刘忠文低声道:“上次壁虎没杀了你,今晚老俞大概想亲自补上。”
王学森笑道:“这不是还有刘主任吗?”
“你舍得让我死?”
刘忠文面无表情:“我不舍得,不代表别人舍不得。”
“那你得护着我。”
王学森说得理直气壮:“咱们楼里都说,你是凤雏,我是卧龙。”
“卧龙被人砍死,凤雏脸上也没光。”
刘忠文差点被他气笑。
这小子是真不要脸。
明明心里比谁都黑,嘴上偏偏亲热的像多年老友。
刘忠文拍着掌,视线却落在张啸林身侧。
阿四站得近。
林怀布也站得近。
但这两人都没了枪。
王学森像是随口低声一问:“老刘,你看张啸林这个位置,是不是挺好杀?”
刘忠文眼神一沉。
王学森抬手比了个动作,手掌从斜侧往前一送:
“就这样。”
“刀尖从肋下进去,往上一挑,直奔心口。”
“老家伙年纪大,气血不足,当场就得瘫。”
刘忠文转头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王学森笑得真诚:“我不懂武,只是瞎琢磨。”
“刘主任是行家,你别笑话我。”
刘忠文心里冷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瞎琢磨。
他是在点自己。
刘忠文不怕杀人。
但不能让刀握在自己手上被人看见,王学森是李世群的人不假,但鬼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卖了给日本人?
他凑近些,声音低得只够王学森听见:“老弟,谁告诉你杀人一定要用刀?”
王学森扬眉一笑:“那我倒想开开眼。”
刘忠文历来稳如老狗,本就没打算这时候下手。
“看戏。”他岔开了话题。
“看戏。”
王学森跟着点头,掌声又慢悠悠响了两下。
前排,俞叶枫坐了回去:“张爷,我今晚给你准备的戏,看来大家都喜欢。”
张啸林也笑了起来:
“阿枫,回春。”
“你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俞叶枫眼神一凝。
张啸林拄着拐杖,慢慢弓起半截身子:“你别忘了。”
“上海滩是我的地盘。”
他大喝道:“开泰何在!”
话音刚落。
戏台另一侧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队人从侧门涌出,同样手持刀斧,人数不比范回春少。
领头之人身材矮壮,满脸横肉,嗓门像打雷:“马拉个巴子的,谁敢动张爷!”
范开泰。
范回春脸色顿时变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会在此时跳出来。
“开泰!”
范回春咬牙道:“你要跟我作对?”
范开泰啐了一口:“呸!”
“作对?”
他提着刀往前走了两步,眼珠子瞪得通红:
“这些年南市好场子你占七成。”
“码头红利你拿大头。”
“连家里那点破事,你婆娘都敢骑到我婆娘头上拉屎撒尿。”
“不就是你有个儿子,欺负我没生个带把的吗?”
“你当我是亲弟弟了吗?”
范回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种家丑被当众抖出来,比挨刀还难堪。
范开泰越骂越凶。
“你儿子是儿子,我女儿就是野种?”
“你在老娘眼里是个宝,我就是根草是吧?”
“这些年你欺负我可比外人狠多了!”
“今天谁动张爷,我范开泰第一个剁了他!”
他说完,身后那帮人齐齐举刀。
“护张爷!”
局势一下被扯了回来。
刚才拼命喊好的墙头草们又蔫了。
尤其是宏济善堂和商会的一些人,跟架在炉子上烤一样,甭提多难受了。
王学森摇头发笑。
上海滩这群人,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真到了刀口上,一个个连条狗都不如。
张啸林重新坐稳。
他看向俞叶枫,语气平淡:
“阿枫。”
“你记住了。”
“你干爹永远是你干爹。”
“跟我玩,你还嫩了点。”
俞叶枫脸上却没有太多慌乱,淡淡笑道:“张爷到底是张爷。”
“我还真小看你了。”
张啸林眯起眼,颇是自得。
俞叶枫缓缓起身,一脸的波澜不惊:“既然张爷不喜欢《白帝城》,那咱们再换一出。”
他抬头看向戏台。
“换戏。”
张啸林心头微微一沉。
还有戏?
王学森脸上的笑淡了点。
俞叶枫还能换戏,说明真正的后手还没亮。
老四呢?
他余光往戏台侧门扫去。
刚才那个肩搭破毛巾的小伙计已经不见了。
王学森心里并不慌。
今晚的牌,俞叶枫有杀招。
他也有救张啸林的牌。
台上幕布重新拉开。
咿呀一声。
新艳秋身披霞帔,踩着碎步上台,清丽的嗓音一起,满堂竟短暂安静下来。
《霸王别姬》!
这出戏一亮出来,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霸王末路,美人送别。
这是给谁唱的,不言自明。
俞叶枫站在灯下,嘴角含笑:“干爹。”
“这才是今晚给你备的重头戏。”
“我保证,你一定喜欢。”
张啸林脸上多了几分惨色,心头有点发凉。
俞叶枫继续道:“你不是馋新艳秋很久了吗?”
“你不是自诩上海滩霸主吗?”
“让她送你一程,也算体面。”
张啸林脸色大变。
范回春那边的刀斧手向前逼了几步。
范开泰的人也跟着压上。
两拨人中间只隔着几排椅子,刀尖几乎能碰到刀尖。
宾客们被夹在当中,连呼吸都小心了起来。
台上新艳秋还在唱。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唱腔婉转。
台下刀锋森寒。
张啸林慢慢侧头。
他原本以为范开泰这张牌足够了。
至少能在更新舞台里撕开一道口子,撑住场面,保住今晚的威望。
可俞叶枫显然不止一批人。
《霸王别姬》既然敢唱,必然还有能让霸王丧命的手段。
张啸林浑身汗毛直立。
他讨厌这种感觉。
很多年了。
从来都是别人怕他,别人跪在他脚边求活。
今晚,他竟然第一次在自己干儿子面前闻到了死气。
阿四低声道:“爷。”
张啸林没应。
“你到底想干吗?”他冷冷盯着俞叶枫。
俞叶枫已经站在灯下。
他背着手,脸上带笑,宛若青帮的新霸主。
他忍得太久。
忍到今天,已经不想再装。
台上唱到虞姬举剑。
锣鼓忽然急了起来。
俞叶枫抬手,从身边小桌上拿起一杯酒,仰头一口霸气闷干。
下一刻。
砰!
他狠狠的摔碎了酒杯。
俞初九猛地站起身,用安南话大喝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