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声音落下,戏台前后同时乱了。
刚刚还在台上扮汉兵的小角色,忽然从腰后抽出刀来。
那些刀在灯光下一亮,哪里是什么戏班子的道具。
全是真家伙。
一群妆扮成汉兵的杀手从台上、侧门、后台帘子后一窝蜂涌出来。
这些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眼窝深,人人目露凶光,像刚从斗兽笼里放出来的野兽。
眨眼间,戏院前后都被封死。
范开泰等人脸色变了。
他们原本还能同范回春对峙。
可俞初九这批安南杀手一压上来,人数、气势、狠劲全都变了。
刚才还是两拨青帮兄弟内斗。
现在成了屠场。
俞叶枫笑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张啸林身前,冷笑道:“张爷,这些人你可使唤不动。”
“安南仔认钱,不认人。”
“你怎么玩?”
张啸林面颊紧了紧。
阿四立刻往前半步。
林怀布也动了。
可两人刚一动,身边几把刀同时压来。
张啸林看向范开泰,声音有些抖:“开泰,搏一把。”
范开泰握着刀,胸口起伏。
俞叶枫转头望向他,笑容温和道:
“开泰,看在你和回春是亲兄弟的份上,放下刀,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抬手点了点四周。
“你看清楚了,今晚大势在谁。”
“二哥的人品和口碑,你是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你那一摊,依旧是你的。”
“否则,今天就是一个死。”
范开泰咬牙没吭声。
范回春也急忙往前一步:“开泰!”
“咱老母下个月就七十大寿了。”
“咱们兄弟关起门来,什么事不能解决?”
“非得打打杀杀,丢人现眼吗?”
“俞爷给你机会了,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难道你真想让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范开泰眼珠子通红,想殊死一搏,可转头看看四周那些安南杀手,他握刀的手开始松了。
“开泰!”范回春大喝。
范开泰忽然“呼”的吐了口气。
当啷!
砍刀落地。
他低下头,闷声道:“张爷,对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一个丢刀。
第二个也丢刀。
很快,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
刀斧落在地上,像把张啸林最后那点脸面砸的稀碎。
阿四目眦欲裂:“范开泰!”
范开泰没有回头。
俞初九冷笑抬了抬手,手下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范开泰带着人径直走出了大厅。
张啸林颓然坐回了椅子,他知道大势已去。
俞初九的安南打手向内压了一圈。
范回春的人也逼上来。
张啸林看着俞叶枫,硬挤出一丝笑容:“阿枫,都是兄弟。”
“咱们是亲家。”
“真要玩这么绝吗?”
俞叶枫冷笑:“绝?”
他弯下腰,盯着张啸林那张老脸:
“你把我们当狗一样打骂时,有想过我是你亲家吗?”
“你一口一个干儿子,让我给你低头。
“你儿子在丽金舞厅当众骂我是狗时,有想过我是你亲家吗?”
“我替你打理生意,替你挡刀,替你背黑锅,你可曾真把我当人看过?”
俞叶枫声音一沉,转身看向满场宾客:
“从今天起,上海滩青帮只有一个话事人。”
“那就是我俞叶枫。”
“阿枫,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看好你。”张啸林拄着龙头拐,尽量让自己保留一丝体面。
“否则不会让你做新亚会的副秘书长,也不会让你代我打理产业。”
“你想接位,完全可以跟我商量。”
“用不着走到这一步吧。”
这话一出,阿四眼眶都红了。
张爷这是服软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服软。
对一个靠威风活了一辈子的老江湖来说,这比被抽耳光还难受。
可张啸林不在乎。
只要活着出去,他就还有机会。
今天低了头,明天就能把俞叶枫全家埋了。
他这辈子装孙子的事没少干。
能笑到最后,才是本事。
俞叶枫却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抬手拍了拍张啸林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各位,你们看到了吗?”
“张爷认怂了。”
他又提高声音。
“张啸林怕了!”
“他怕了!”
张啸林尴尬陪笑。
他知道今日已是绝境,骤然间,他余光扫过后排看见了王学森。
这该死的小混蛋!
不是说好了,李世群让他派人枪杀俞叶枫吗?
人呢?
枪呢?
现在自己死到临头了,王学森竟然还坐在那里和刘忠文交头接耳看热闹。
张啸林心里凉了半截。
玛德。
李世群那狗贼,果然也盼着自己死。
王学森却偏偏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戏院的茶不行。”
刘忠文盯着他:“你的人呢?”
王学森放下茶盏:“等机会。”
刘忠文道:“再等,张啸林就没了。”
王学森压低声音:
“急什么?”
“主任说了,得让张老大死。”
“让俞叶枫干掉他,不正合咱们的意吗?”
刘忠文波澜不惊,心头却是有些拿不准了。
如果王学森要保张啸林,现在就是最后机会。
可这小子坐得稳稳当当,连手指都不多动一下。
难道自己真误判了?
王学森跟王天牧并无深交,并未有想保张啸林的打算?
也不是没可能。
王学森这种人,嘴上兄弟义气,心里算盘比谁都响。
张啸林死了,俞叶枫也未必能笑到最后,王学森照样能分肉。
刘忠文有些恼火。
他讨厌这种看不透的感觉。
王学森暗自一笑。
他是刻意的。
张啸林自然要保,可必须得在老张心头扎个钉子。
只有这样,张啸林才会在活下来以后记住这口恶气,表面跟李世群周旋合作,背地里却提防、死咬。
乱。
必须继续乱。
上海滩这锅汤若清了,军统帮反而没地方下筷子。
眼看王学森没戏,张啸林终于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站起身,像一下老了十岁,佝偻道:
“阿枫,你赢了。”
“从今天起,青帮是你的了。”
俞叶枫转过身,冲着满场宾客大声道:“各位,你们听到了吗?”
“他说青帮是我的了。”
俞叶枫摊开双手,脸上全是胜者姿态。
“今晚这出戏,精彩吗?”
“彩!”
“彩!”
“俞爷好手段!”
一时间满堂喝彩。
那些先前摇摆不定的人,此刻终于看清了风向。
张啸林怂了。
范开泰退了。
俞叶枫大势已成。
连日本商人和一些军官都跟着鼓掌,满脸看热闹的兴奋。
张啸林听着这些叫好声,心如死灰:“阿枫,我可以走了吗?”
俞叶枫脸上的笑容一冷:
“走?”
“张老大,过去你把我当狗,百般羞辱。”
“今晚霸王别姬都给你唱了。”
“现在想走,不觉的有点晚了吗?”
“阿枫,你到底想干吗?”张啸林呵斥。
俞叶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满脸讥讽、恶毒:“你叫我一声爹,然后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
“我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
众人无不哗然。
张啸林老脸涨红:“阿枫!”
“你太过分了吧?”
“你真不讲江湖道义吗?”
俞叶枫啐了一口:“呸!”
“就你这种暴戾疯狗,也配谈道义?”
他猛地转身,指着在座众人。
“在坐的,谁没受过你的鸟气?”
“你动不动打骂手下,抢人生意,夺人妻女,杀人全家。”
“你跟我谈道义?”
俞叶枫眼神愈发森寒:“成者为王,败者寇。”
“以后青帮,我俞叶枫的话就是规矩。”
张啸林气的直咳嗽。
他想发作。
可刀就在身边。
命也在别人手里。
俞叶枫盯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
他也不敢真让张啸林钻裤裆。
羞辱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真做的太过分了,有伤人心,毕竟老狗是自己干爹。
“你不跪也可以。”
俞叶枫抬了抬手。
俞初九从旁边端来一只酒杯。
酒水清亮。
可刚一靠近,便有一股刺鼻的杏仁味散了出来。
张啸林大骇。
氰化钾。
这味道他太熟了。
俞叶枫道:“喝了这杯酒。”
“或者被安南人当场砍成肉泥。”
“你自己选。”
阿四眼睛一下红了:“张爷!”
他刚要往前冲,范回春的斧头已经横在他脖子上:
“别动。”
“你想陪葬,我成全你。”
阿四咬着牙,身体却被两个人死死按住。
林怀布也被几把刀顶着。
他盯着那杯毒酒,后背全是汗。
再等下去,张啸林就真没了。
可王学森那边还没动。
他眼角余光往后排扫。
王学森依旧坐着,甚至还在跟刘忠文说话。
看来老板已有谋划。
张啸林看着酒杯,浑身颤栗了起来。
他知道,就算自己跪下叫爹,恐怕也走不出更新舞台。
俞叶枫不会放虎归山。
今日若换成他张啸林掌局,也一样会斩草除根。
江湖没有侥幸。
只有刀快不快。
他颤抖着手,慢慢接过酒杯。
酒杯很轻。
可落在他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他这一生何等风光,上海滩三大亨之一,连日本人都得敬让自己几分。
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义子俞叶枫手里。
早知道如此,当初王学森建言时,就该早早除掉俞叶枫。
还有李世群。
出尔反尔的小人!
张啸林抬眼,又满是怨恨的看了王学森一眼。
王学森抬头冲他笑了笑。
狗东西!
张啸林心里更凉。
刘忠文抱着胳膊,微微摇头:
“没意思,你是怂了,还是根本出了不招,没招?”
王学森道:“你这人什么心眼,就这么盼着我坏主任的好事啊。”
“老刘,我知道,你最在乎的人就是我。”他看了眼刘忠文,轻佻发笑,“如果换成是我,你确定不拉我一把吗?”
刘忠文面无表情道:“要是今晚你搞出点意外,考虑余生无趣,我肯定要动一动。”
“但现在看起来,你的手段和想法似乎跟我在一条道上。”
“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对一个没意思的人,我想不出出手的理由。”
王学森恨然点头:“你这人才是真没意思。”
“合着我不当七十六号的反派,你就不爽呗?”
刘忠文淡淡道:“没办法。”
“我这人就这么点猫抓老鼠的乐趣。”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俞叶枫也真是墨迹。”
“倒是赶紧杀啊,我好继续下一个节目。”
刘忠文看向前排,叹道:“没想到张老狗会落了这么个结局。”
王学森没接话,心头暗暗发笑。
未必。
老子想保的人,他还真就死不了。
前排,张啸林已经把酒杯举到唇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
俞叶枫微微俯身,眼里满是快意,这头猛虎终于要死了:
“张爷,请吧。”
“黄泉路上慢点走。”
“到了下面,记得跟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说一声。”
“上海滩,换天了。”
张啸林闭了闭眼。
就在酒杯即将碰到嘴唇的一瞬间。
啪啪!
二楼忽然传来一声掌声。
“哟西!”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二楼包间传来。
满场众人下意识抬头。
两个穿着黄色呢子军大衣的日本军官站在围栏边。
左边那人身形干瘦,唇上留着短须,正是十三军手握大权的樱井参谋长。
右边则是宪兵队队长冈村一郎。
在他们身后,是戏院老板程子光和庆福、张法尧。
庆福暗暗冲王学森所在的方向轻轻眨了一下眼。
王学森暗松了一口气。
玛德!
这帮鬼子看戏太入神了,再晚一点,张啸林嘎了。
自己精心的布局就白瞎了。
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