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杨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学森拿起其中一瓶,对着窗外的日头看了看,酒液深红,挂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滑。
好东西啊!
杨杰这个人,蠢是蠢了点,但蠢人有蠢人的好处。
好糊弄。
也舍得拿东西出来糊弄别人。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开瓶器,慢悠悠开了一瓶。
酒香四溢。
王学森倒了小半杯,轻轻晃了晃,泯了一口。
嗯。
醇厚、丝滑。
的确是好酒啊!
他靠回椅背,舌尖上还留着红酒的涩甜,心里却冷笑了起来。
李世群和叶吉青嘴上说什么自家兄弟,什么少不了好处。
可真到好东西面前,人家分得很清楚。
丽金大舞厅,杨杰管着。
永兴隆的账本,叶吉青攥着。
上等法国红酒,李家一箱箱堆着。
自己和吴四保、胡君鹤,甚至是刘忠文,别说分一箱,只怕连瓶塞都没闻过。
真特么假公明哥哥。
用得着时是兄弟,用不着时就是外姓人。
叶吉青就更别提了。
都给自己跪过了,回头该防还是防,该抠还是抠。
女人啊。
心不在身上,什么都白搭。
王学森放下酒杯,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是我。”
“期货买进。”
电话那头立刻应了一声:“好。”
啪。
王学森挂断电话。
小天鹅。
这女人,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
杨杰以为挖小天鹅靠钱,张法尧以为留小天鹅靠威胁。
都错了。
像小天鹅这种沪上头牌,漂亮是皮相,嗓子是饭碗,人脉才是底气。
她不是没见过钱的舞女。
法租界的洋人、日本军官、华界富商、青帮头目,捧过她的人能排半条街。
一倍价钱?
两倍美钞?
人家真要只看钱,早就被别的阔佬包走了。
她缺的从来不是饭碗,而是一条更稳、更宽、更能保命的后路。
王学森这两个月看似天天在76号喝茶,闲得像个混日子的少爷。
可庆福那边,早就在沪西舞厅埋好了钩子。
小天鹅这条线,也该动动了。
不过在她动之前,得先让张法尧放心。
人只有觉得自己不怕失去时,才会露出真正的底牌。
……
沪西大舞厅。
霓虹灯闪烁,门童戴着白手套,一边弯腰迎客,一边偷瞧那些太太、小姐们雪白的美腿。
二楼贵宾间。
张法尧搂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喝着酒,眯眼盯着楼下舞台。
小天鹅正在唱歌。
她穿一身银白色长裙,嗓子清亮,唱到情浓处,眼神往台下一扫,酒客们欢呼声不断,争着让侍者送花篮。
“好!”
“再唱一首!”
“给小天鹅小姐送十个花篮!”
“小骚娘们,唱得是真好。”张法尧嘴上夸着,心里却没那么踏实。
杨杰那狗东西最近跟疯了一样。
不光派人来挖小天鹅,还到处放话,说沪西舞厅的舞女、乐师、酒保,只要肯去丽金,工资翻倍,美钞现结。
更缺德的是,丽金大舞厅最近酒水价格一天比一天低。
一样的威士忌,人家敢比他便宜三成。
一样的红酒,人家还敢送水果盘。
这哪是做买卖?
这是烧钱砸场子,赔钱赚吆喝,纯粹恶性竞争。
张法尧一想到这事,酒就不香了。
父亲最近忙着浙省那边的官面文章,没工夫天天盯舞厅。
他要是连沪西舞厅都看不住,回去少不了挨骂。
很快,穿着背带裤、衬衣的庆福,像弥勒佛一样笑呵呵的走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刘发宝。
张法尧一见二人,脸色总算松了些。
“快,过来陪我喝一杯。”
庆福笑着走近,先欠了欠身:“张少。”
刘发宝也咧嘴道:“张少,今儿气色不错啊。”
张法尧哼了一声:“不错个屁。”
他抬下巴指了指楼下。
“你们瞧见没有?小天鹅今晚人气还是这么旺。”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杨杰那小王八蛋,恨不得把她连人带骨头吞下去。”
庆福坐下,抓了把瓜子,边磕边道:“张少又在为小天鹅的事发愁吧?”
张法尧斜了他一眼:“废话。”
“你小子要是有法子,就别藏着掖着。”
庆福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两声。
楼下,小天鹅正好唱完一曲。
她提裙谢幕,掌声还没落尽,舞台两侧的帷幕忽然被人拉开。
灯光一暗。
随即,鼓点猛地一变。
十二个穿着清凉比基尼的年轻女人,踩着整齐步子走上舞台。
她们清一色乌黑大波浪,红唇,细腰,长腿。
身段高挑,胸脯饱满,肩颈白得晃眼。
人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
站成一排时,灯光从她们腿边扫过去,台下男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嚯!”
“这是什么?”
“漂亮啊!”
“这个好!这个有意思!”
乐队换了更快的曲子。
十二个女人齐齐摆腰,抬腿,转身,动作干净又带劲。
中间四个开嗓唱,声音甜,旁边八个跟着和声,像往酒里加了蜜。
舞厅里的气氛一下炸了。
小天鹅方才带起来的是体面和风雅。
这十二大美女带来的,却是最直白的荷尔蒙。
一群酒客拍着桌子叫好。
侍者抱着花篮跑得满头是汗。
张法尧嘴里的雪茄停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拍掌大叫:
“好!”
“好好好!”
“庆福,你小子最近神神秘秘的,原来是给我准备了这个大惊喜!”
庆福忙摆手,谦卑道:“张少抬举了。”
“我也是听说杨杰一直在打小天鹅的主意,心里不踏实。”
“人嘛,真想走,咱们硬留也留不住。”
“我就想着,得给张少预备个后手。”
他指了指楼下。
“这十二个姑娘,都是我从各处精挑细选来的。”
“有两个以前在法租界跟白俄舞班学过,有三个唱过小戏,剩下几个身段好,学东西快。”
“唱歌、跳舞、陪客说话,都练了两个月。”
“我给她们起了个名,叫十二大美女。”
张法尧听得眉开眼笑。
“十二大美女。”
“好名字!”
刘发宝在旁边粗声道:“张少,这玩意儿可比一个小天鹅稳当。”
“一个小天鹅再红,也就一个人。”
“她病了、闹脾气了、被人挖了,舞厅都跟着慌。”
“十二大美女不一样。”
“今天捧这个,明天捧那个。”
“客人爱看腿,就给他腿。”
“爱听歌,就给他唱歌。”
“谁走都不怕。”
张法尧越听越舒坦。
对。
就是这个理。
小天鹅是摇钱树,可一棵树再粗,也怕被人连根挖走。
十二个女人就不同了。
哪怕火上两个,也能顶半边天。
万一全火了呢?
沪西舞厅就又多了一块响彻上海滩的招牌。
张法尧大笑,亲手拿起酒瓶,给庆福和刘发宝倒酒:“来,喝!”
“你们两个,一个会动脑子,一个敢动刀子。”
“本少身边有你们,何愁大事不成?”
庆福赶紧端杯,躬身道:
“张少这话,折煞我了。”
“要不是张少赏饭吃,我庆福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码头挨冻。”
“替张少办事,是本分。”
张法尧听得舒服,从怀里摸出一大把美钞,随手往庆福怀里塞:“赏你的。”
庆福脸色一正,连忙把钱推回去:
“张少,这钱我不能拿。”
张法尧皱眉:“怎么?嫌少?”
庆福急忙道:“不是。”
“张少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给张少办点小事就收钱,那成什么人了?”
“再说这十二个姑娘还没给舞厅赚大钱,现在拿赏,心里不安。”
张法尧推了两下,便顺势把钱收了回去。
“行。”
“你小子有良心。”
“等十二大美女火起来,本少再重赏你。”
庆福忙道:“谢张少。”
刘发宝坐在旁边,端着酒杯,眼底掠过一抹不屑。
又来了。
给钱是给了,手却没松开。
庆福推辞两句,张法尧收的比谁都快。
什么豪迈、义气,全是做给人看的。
白俊奇当初是这样,张法尧也是这样。
张啸林那吝啬鬼就更别提了!
这父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货色,嘴上是兄弟,心里当牲口。
真要说舍得让利,舍得真掏钱的,还让人拿得踏实痛快的,刘发宝只认一个。
二弟学森。
那才叫会做人。
那才叫跟着混有奔头。
拿钱不烫手,没半点心里负担。
你只管努力、只管办事,钱只会多,绝不会少。
刘发宝把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道:
“张少,其实你也别太发愁。”
“大不了我带兄弟去把杨杰的丽金砸了。”
“他不是挖人吗?”
“我让他连门都开不成。”
张法尧笑了笑。
他喜欢听狠话。
尤其是在自己心烦的时候,听刘发宝这种亡命徒拍桌子喊打喊杀,格外解气。
不过他还没糊涂到真让人现在去砸丽金。
丽金那边是李世群的小舅子管着。
现在张家和李世群还没彻底撕破脸,谁先动手,谁就落了口实。
张法尧摆摆手,故作沉稳:
“不急。”
“小天鹅一天还在咱们这,着急的就是杨杰。”
“咱们先动手,不合规矩。”
说到这里,他脸上又浮起得意。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父亲有樱井参谋长和影佐机关长撑腰。”
“浙省那边的事,已经八九不离十。”
“李世群算什么?”
“他也就在76号那点地方耍横。”
“真要摆开架势,本少收拾他们,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庆福立刻端起酒杯,满脸敬佩。
“张少能出此言,已显王相,已具王谋。”
“忍而不发,是大将风度。”
“发则必中,是王者气象。”
“有张先生在前,有张少在后,上海滩这片天,百年姓张。”
张法尧听得十分痛快,仰天大笑:
“哈哈哈!”
“庆福啊庆福,你这张嘴,比楼下那几个唱歌的还好听啊。”
庆福低眉顺眼:“属下说的句句肺腑。”
刘发宝也跟着举杯:“张少,我敬您。”
三人碰了杯。
楼下十二大美女刚跳完第一段,台下的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有个喝多了的商人直接站到椅子上,挥着钞票大喊:“左边第三个妞儿!老子今晚要请她喝酒!”
另一个日本商社的老板也笑着拍手,对身边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立刻叫来侍者,送了六个花篮。
张法尧看得眉飞色舞。
“好,好啊。”
“庆福,这十二个女人得看牢。”
“谁敢挖,先打断腿。”
庆福忙道:“张少放心,她们的契书都在我手里。”
“吃住也安排在咱们的人眼皮底下。”
“只要张少一句话,谁也带不走。”
张法尧满意点头。
庆福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张少,小天鹅那边……”
张法尧笑容骤冷:“她怎么了?”
庆福低声道:“小天鹅下台前,让人递话给我。”
“说想问问涨薪的事。”
张法尧眉头一下皱起。
“涨薪?”
庆福叹道:“是。”
“她说丽金那边给了两倍出场价,还是美钞结算。”
“她虽然念着张少的情分,不想走,可这几日外头传得厉害。”
“她也有些坐不住。”
张法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方才十二大美女带来的快活,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她这是拿杨杰压我?”他愤怒道。
庆福忙道:“张少息怒。”
“小天鹅未必是这个意思。”
“女人嘛,见别人出价高,心里难免晃一下。”
“她现在还肯托人来问,而不是直接收拾东西走,说明心还是向着张少的。”
刘发宝冷笑一声:“要我说,就是惯的。”
“张少给她脸,她就真当自己是个角了。”
“舞厅里离了谁都转。”
“现在十二大美女一出来,她还算个鸟?”
张法尧没说话,脸色愈发难看了。
庆福看了刘发宝一眼,像是劝:“发宝,话不能这么说。”
“小天鹅毕竟是沪西招牌。”
“真闹僵了,被杨杰捡了便宜,外头还以为咱们怕了丽金。”
“张少如今是做大事的人,没必要跟一个女人置气。”
张法尧听到“做大事”三个字,脸色稍缓。
对。
不能让外头看笑话。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稳。
浙省那边任命没下来前,不能因为一个舞女闹得满城风雨。
可要他痛痛快快给小天鹅涨两倍薪水,他又舍不得。
尤其是十二大美女刚上台,效果这么好。
小天鹅还真以为沪西离了她不行?
万一明天杨杰说给她涨十倍工资,自己还能跟着涨十倍啊。
不能惯这臭毛病啊。
张法尧不爽问道:“她想涨多少?”
庆福道:“她没明说。”
“只说丽金那边给的是两倍。”
张法尧冷哼:“那就是也想要两倍。”
刘发宝一拍桌子:“她也配?玛德,我现在抽她……”
张法尧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吵:
“这样。”
“涨薪可以。”
“从下个月起,给她加三成工资。”
“另外每晚花篮抽成,多给她半成。”
庆福面露迟疑:“张少,三成会不会……”
张法尧眼神一冷:“嫌少?”
“老子给她十倍工资,她敢接着吗?”
庆福点头:“是,我这就去回她。”
他刚要起身,张法尧又叫住他。
“等等。”
庆福停下。
张法尧眼神狠厉道:
“你告诉她。”
“本少给她涨薪,是念旧情。”
“可她要是敢吃里扒外,拿了杨杰的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小天鹅会唱歌,可上海滩会唱歌的女人多得是。”
“黄浦江里,缺什么都不缺水。”
庆福脸色一肃:“明白。”
刘发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少这话霸气。”
张法尧心里这才舒服些。
他重新拿起酒杯,看着楼下被客人围着的十二大美女,越看越满意。
“庆福。”
“这十二个女人,从今晚起,每人赏一身新旗袍。”
“账上走。”
“另外,今天先不急着跟小天鹅谈涨三成的事,再晾她几天说也不迟。”
庆福立刻笑道:“张少英明。”
……
楼下。
小天鹅叠着黑丝美腿,安静的坐在角落卡座,喝着汽水。
汽水很甜。
但这一刻,她喝在嘴里却苦的厉害。
台上,十二个年轻女人正踩着鼓点扭腰摆胯,妖娆极了。
台下那些男人像饿了三天的狗,看得眼睛发直,拍桌子、吹口哨、砸赏钱,闹得舞厅顶棚都要被掀开。
“小妞儿,看这边!”
“左边第四个,再转一圈!”
“赏!给老子赏花篮!”
侍者抱着花篮跑来跑去,脸上堆满了笑。
小天鹅冷眼看着。
她不屑。
这些女人唱的不稳,气息也浮,台步更谈不上什么章法。
靠的无非就是年轻,敢露,敢笑,敢把身子往男人眼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