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嫉妒。
因为客人买账。
舞厅这个地方,客人买账,就是真本事。
她当年也是这么一步步被捧起来的。
最早的时候,谁又把她当回事呢?
一个唱小曲的丫头,站在台侧等机会,有时候一晚上轮不上两首歌。
后来张爷看中了她,给她换旗袍、配乐队、安排报纸捧场,才有了“小天鹅”这个名号。
她不是不知道感恩。
她这些年留在沪西大舞厅,除了钱,也是因为习惯。
在这儿,伙计见了她喊一声天鹅姐,领班给她留最好的化妆间,客人送来的花篮、礼物、帖子,都会先过她的手。
更重要的是,她在这地方攒下了人脉。
法租界的医生替她母亲看病。
市政府里有人替她弟弟安排了差事。
几个常来的日本商社老板,逢年过节也会送些好东西来。
这些都不是单靠唱歌能换来的。
换个地方,重新认人、攀关系,重新看人脸色,太麻烦。
所以杨杰开价的时候,她心动过,却没真想走。
两倍出场费,美钞结算。
这话听着诱人。
可她不缺那点钱。
她提涨薪,也不是真要跟张法尧撕破脸。
说白了,就是要个台阶。
只要张法尧象征性涨一点,再说几句漂亮话,她就把新约签了。
她甚至想好了说辞。
张少待我有情分,我小天鹅不是忘本的人。
多漂亮的一句话。
既全了面子,也全了里子。
可偏偏,张法尧迟迟不给准信。
哎!
小天鹅正发愁,庆福走了过来。
可小天鹅现在看见他,心里莫名一沉。
她放下可乐,脸上挤出笑意相迎:
“庆总。”
“张少那边……有话了吗?”
庆福像是刚想起来,拍了拍额头: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
“涨薪的事,我已经跟张少提过了。”
小天鹅眼睛微微一亮:“张少怎么说?”
庆福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张少说,最近舞厅跟丽金那边打价格战,酒水往下压,花销往上走,账面上吃紧的厉害。”
“大家都不容易。”
“你的事,他心里有数,只是想让你这边先缓一缓。”
小天鹅脸上的笑僵住了:“缓一缓?”
庆福点头:“对,缓一缓。”
小天鹅压住火气:“庆总,上次张少亲口说过,今晚一定给我个满意答复。”
“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可丽金那边一直来人,我这边总得有个说法。”
庆福脸上笑意不减:“此一时彼一时嘛。”
“张少也有张少的难处。”
“你是舞厅老人了,更该体谅他。”
小天鹅心里凉了半截。
体谅。
这两个字最没意思。
有用的时候,说你是台柱子,是招牌,是沪西的脸面。
该给钱的时候,就让你体谅。
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庆总,我想见张少。”
“我亲口跟他谈。”
庆福面露歉意:“不巧了。”
“张少刚才喝多了,已经走了。”
小天鹅愣了一下。
她刚才明明看见张法尧还坐在楼上。
虽然隔得远,可那身西装,那抽雪茄的姿势,她不可能认错。
庆福当然也知道她看见了。
可他说走了,就是走了。
小天鹅心口一堵:“这样啊。”
庆福点了点头,又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
“今晚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
“后面还有几首,我让人顶上。”
小天鹅抬眼看他。
过去她唱完一首,张法尧、庆福恨不得让她再唱三首。
客人不喊散,她不能下台。
后台领班更是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生怕她嗓子不舒服。
可现在,她手里还剩好几首拿手曲子没唱。
庆福却让她早些休息。
这句话,比拒绝涨薪更狠。
它没有骂她,没有赶她,也没有威胁她。
可意思清清楚楚。
你不唱,也有人唱。
你不在,舞厅照样热闹。
小天鹅看向台上。
十二个年轻女人刚跳完一段,领舞的那个抱着花篮,笑得满脸明媚。
台下有人扔了一叠钞票上去。
过去,这样的钱,是落在她脚边的。
小天鹅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沪西大舞厅的招牌。
现在才发现,招牌可以换。
只要有人肯砸钱,肯捧,肯写稿,肯让男人们新鲜,谁都能被挂到门口。
她把可乐瓶放回桌上:“那我先走了。”
庆福笑道:“慢走。”
“路上小心。”
小天鹅没再说话,拿起手包,转身走了出去。
庆福望着她的背影,再看看台上十二大美女,心头不禁感慨。
森哥真特么鬼才。
就没有这货干不成的事,搞不定的人。
十二大美女一出手,小天鹅不走也得走了。
他快步上了楼梯,回到了贵宾间。
张法尧站在窗边叼着雪茄,冷冷看着小天鹅离开的背影。
他脸上没有半点心疼,反倒透着几分报复后的痛快:“怎样?”
“这小贱人怎么说?”
庆福低声道:“张少,她还拿着架子呢。”
“说一定要见你,亲口谈涨薪签约的事。”
张法尧冷笑一声。
“跟我谈?”
“她也配?”
刘发宝坐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粗声道:“要我说,张少还是太给她脸了。”
“换成我,抽她两个耳刮子,她就老实了。”
张法尧点头笑道:“没错。”
“这种贱婊子,就得晾着。”
“你越上赶着哄她,她越觉得自己金贵。”
“让她冷一冷,她才知道谁是主子。”
庆福附和:“张少说得是。”
张法尧坐回沙发,学着杜月笙在茶馆里的派头,抬手虚空点了点:
“这人呀,最怕不知道满足。”
“你给她一口饭,她想要一碗。”
“你给她一碗,她就想坐到你桌上。”
“所以,不能一味给甜头。”
他抽了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签约可以。”
“涨薪也不是不行。”
“但给她这颗枣之前,得让她挨几棍子。”
“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蜜枣的甜?”
“此方为驭人之道。”
庆福马上端起酒杯,满脸佩服:“张少高见。”
刘发宝也跟着吹捧:
“张少这话,真有大人物气派。”
张法尧被两人捧得飘飘然,愈发得意。
如今父亲好事将近。
张家若是再上一层楼,他张法尧自然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少爷。
他得学会用人。
得学会驭下。
得有城府,有手段,有气象。
眼下小天鹅这事,不正是他练手的好机会吗?
一个舞女都管不住,将来怎么管更大的局面?
张法尧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杜月笙了。
他手一背,指了指台下:
“十二大美女这牌子,要继续捧。”
“报馆那边打点一下。”
“明天我要在报纸上看到沪西大舞厅新招牌艳压全场。”
庆福笑道:“已经安排了。”
“明天几家小报都会有稿子。”
“标题我都让人拟好了。”
“沪上新艳,十二金钗。”
张法尧眉头一皱:“十二金钗?”
庆福立刻改口:“张少不喜欢,那就叫十二大美女。”
“通俗,响亮,客人一听就记得住。”
张法尧这才满意。
“对,就叫十二大美女。”
“别整那些酸不拉几的词。”
“客人来舞厅是快活的,不是听书的。”
刘发宝哈哈一笑:“张少英明。”
庆福也笑着碰杯。
两人的杯沿轻轻一碰,皆是暗喜。
张法尧这傻叉。
还真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小天鹅。
小天鹅这种女人还是很吃香的,唱功、台风都是一绝,已经有一票固定的听众。
至于十二大美女,庆福就粗粗让她们包装了下。
哪能真调教,送给张法尧当摇钱树。
没有里子,再好看,多看几天客人也就厌了。
偏偏张法尧还觉得自己深通驭人之术。
呵呵。
要森哥今晚顺利的话,小天鹅明儿就该在丽金大舞厅开唱了。
……
小天鹅出了沪西大舞厅,站在路边。
黄包车夫蹲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招呼:“小姐,坐车不?”
小天鹅刚要开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窗落下。
王学森冲她打了声招呼:
“天鹅小姐,好巧。”
“去哪儿?”
“我送你一程。”
小天鹅怔住,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王少?”
她很早就认识王二少了。
过去她还没红就在舞厅里见过王学森。
那时的王学森还是常来花钱的阔少,出手大方,说话好听,身边总有漂亮女人围着。
上海滩的舞女,对这种男人记得格外清楚。
没睡过,不代表不熟。
更何况如今的王学森,比从前更让人惦记。
白玫瑰那首歌已经唱红了整个上海滩。
大世界里,多少客人就是冲着那首曲子去的。
小天鹅私下听过,也学过两句。
她嘴上说白玫瑰不过是运气好,心里却清楚,那首歌是真好。
一个舞女想红,光有嗓子不够。
得有一首能让人记住的歌。
王学森能给白玫瑰写,就可能给别人写。
再说了,他现在还是李世群身边的红人,76号的审讯室主任。
这样的男人,上海滩没有几个舞女能拒绝他的邀请。
小天鹅心里的阴霾,突然被掀开了一角。
她拢了拢披肩,脸上重新浮起笑:“王少怎么会在这儿?”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路过。”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路过得很准。”
小天鹅忍不住笑了一下:“王少爷现在可是大忙人,哪有这么巧的路过。”
王学森笑道:“上海滩这么小,有缘的人绕两圈总能碰上。”
“上车吧。”
“站在路边吹风,容易把嗓子吹坏。”
“你这嗓子坏了,不知多少人晚上睡不着觉了。”
小天鹅心里浮起一丝暖意。
刚才在沪西大舞厅,她已经觉得可有可无。
可王学森一句话,又把她从那种难堪里拉了出来。
她还是有人惦记的。
她还是值钱的。
至少王二少还买她的账。
小天鹅没有再扭捏,走到车边。
王学森亲自下车,给她打开了副驾驶,迎了上去。
车门关上。
王学森没急着开车,递给了她一颗糖:
“薄荷糖。”
“润润嗓子。”
小天鹅看着银盒里整齐的小糖块,迟疑了一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味在舌尖化开。
她心情好了些许:“谢谢王少。”
王学森笑道:“老熟人了,别这么客气。”
“你以前在喜乐门唱《夜来香》的时候,我还给你送过花篮。”
小天鹅眼睛一亮:“王少爷还记得?”
“当然记得。”
王学森叹了口气:“那天我花了八块大洋,送了两个花篮。”
“结果你谢幕的时候,看都没往我这边看。”
“我伤心得多喝了三杯酒。”
小天鹅扑哧一笑:“王少爷冤枉人。”
“那天台下人那么多,我哪里看得清。”
“再说,王少爷身边一直不缺美人,我哪敢乱看。”
王学森摇头:“这话不对。”
“美人分很多种。”
“有的好看,但记不住。”
“有的开口唱一句,就让人记好几年。”
这句话,她爱听。
比杨杰的两倍美钞更让她心动。
钱能买首饰,买房子,买药。
可一个唱歌的女人,最怕别人忘了她的声音。
“王少爷真会哄人。”
王学森发动汽车,顺手在她的黑丝美腿上摩挲了几下:“准确来说,我只哄值得哄的人。”
小天鹅没有躲闪,红着脸道:
“王少,我想听句实话。”
“我是不是快过气了?”
“说真的,我最近心里老发空,变的不再自信,晚上莫名惊醒。”
“像是活在未知的恐惧里。”
“我总有种感觉,自己要被抛弃了。”
王学森侧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小天鹅勉强笑了笑:“没有。”
“可有些事,不用别人说。”
“今晚我们台上新来了一批姑娘,客人很喜欢。”
“庆总也说,我累了可以先歇。”
“以前他们可舍不得让我早走。”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了下去。
王学森心里明白。
自己的“毒招”奏效了。
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就会急着找地方证明。
这时候伸手,最稳。
王学森脸上却不露半分。
他认真看了小天鹅一眼:“小天鹅小姐,你知道舞厅里什么最便宜吗?”
小天鹅怔了怔。
“什么?”
“新鲜。”
王学森淡淡道:“今天来一批长腿,客人喊新鲜。”
“明天来一批白俄舞女,客人也喊新鲜。”
“后天换成日本艺伎,还是新鲜。”
“可新鲜这东西,过得最快。”
小天鹅没有说话。
王学森继续道:“招牌不一样。”
“招牌是客人喝醉了,还能记住名字。”
“是报纸上写一行字,别人就知道是谁。”
“是你站上台,灯一亮,乐队还没起,下面已经有人喊好。”
他笑了笑。
“沪西舞厅今晚再热闹,客人明天跟朋友吹牛,还是会说,我昨晚去沪西看见小天鹅了。”
“你不在,他们说什么?”
“看了十二个女人扭腰?”
“这种话,不够体面。”
小天鹅眼眶微热。
她知道王学森在哄她。
可这哄人的话,暖人心窝,把她破碎的体面,一点点的弥合了。
她忽然觉得委屈。
“可张少不这么想。”
王学森笑道:“张少年轻。”
小天鹅看了他一眼:“王少爷也年轻。”
王学森叹道:“所以我一向不装老江湖。”
“年轻人装老江湖,容易露怯。”
小天鹅没忍住,又笑了:“王少爷,你今晚真是路过?”
王学森耸肩一笑:
“当然。”
“我若说专门来等你,岂不是显得我很不矜持?”
小天鹅眼波轻轻一动。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她不是傻子。
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不讨厌。
人和人之间,谁不是互相算计?
王学森至少说话好听不是吗?
这就够了。
小天鹅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王少爷要送我去哪?去你家,还是我家?”
王学森反问:“你想去哪?”
小天鹅想了想:“王少爷安排吧。”
王学森摸着她的美腿道:“去你家吧,我家有老虎,会吃人的。”
“行啊。”
“我正好想知道白玫瑰说的是真是假。”
“万一我伺候的好,某些人心情好也送我一首歌,我岂不是也能吃一辈子。”
小天鹅不是扭捏之人。
王学森帅气、有才。
再者,她现在也需要解压,这无疑是一场完美的邂逅。
王学森就更不急了。
先谈感情后谈事,往往有事半功倍之效。
感情吗。
那不都是做出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