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后边搂着婉葭,满嘴抹蜜的忽悠道。
“哼,算你明白。”婉葭嘴上骂他粗鲁,心里却乐开了花。
自从李露住进来,学森一直保持着距离,说话板正,规规矩矩,就是稍微小气了点,暗示过李露出点生活费,还被自己骂了一顿。
这俩怎么看都不像外边传闻的有私情。
到了楼下,吃了早点。
八点半。
王学森准时踏入76号。
楼里气氛明显不对。
平日里楼道里总有些脚步声、骂人声、打电话声。
今天却压抑的厉害。
王学森刚进办公室,茶还没泡上,麻杆儿就推门进来。
“主任,听说了吗?”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你也学胡君鹤?”
麻杆儿一愣:“啥?”
王学森道:“有屁就放。”
麻杆儿连忙道:“杨杰昨晚出事了。”
“在吴淞口。”
“法租界巡捕房联合水警,把他和那个洋人比利堵了个正着。”
“船舱里全是洋酒。”
“听说杨杰当场还想拿76号压人,结果沙莱的人根本不吃那套。”
“直接拿枪顶着脑袋,把他押走了。”
王学森端着茶杯,慢慢吹了一口:“人呢?”
麻杆儿道:“押进法租界巡捕房了。”
“李主任一大早就派刘忠文和吴四保过去交涉了,现在还不知道结果呢。”
王学森笑了一下:“沙莱向来跟76号不对付,人赃俱获,这次够杨杰喝一壶了。”
麻杆儿边拖地打扫边道:“还有更热闹的。”
“今早小报全炸了。”
“说丽金大舞厅靠走私洋酒招客。”
“还说李世群纵容小舅子中饱私囊,侵吞76号经费。”
王学森挑眉。
小报这么快?看来,张家那边没少花钱。
张啸林果然是老江湖。
不是单纯抓人。
抓人只是第一刀。
报纸才是第二刀。
舆论一铺开,事情就不再是杨杰一个人的走私案。
而是李世群的小舅子借76号势力敛财,违法乱纪。
这巴掌,结结实实抽到李世群脸上了。
王学森心里舒坦,但脸上神色凝重:“随便拖拖就得了,记住,到了外边别乱说话。”
麻杆儿点头:“明白。”
……
上午十一点。
楼下传来汽车马达轰鸣。
王学森站在窗边,指间夹着半截烟,眯眼往下看去。
两辆黑色轿车先后驶进院里,车门打开,吴四保和刘忠文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吴四保脸黑得像锅底。
刘忠文脸色也不好看。
王学森的目光顺着人群扫了一遍。
没有杨杰。
他冷冷一笑,心里已然有了数。
看来法租界那边是真扣住人了。
沙莱不肯给面子。
程子卿也没松口。
这回,李世群脸上算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回到办公桌,不紧不慢的喝了泡茶。
片刻,电话响了。
王学森抓起听筒:“是我。”
“好。”
“我马上过来。”
他把电话扣下,走到穿衣镜前,拢了拢额前的头发。
去见嫂子了。
虽然她心情不一定好,但尽量还是保持帅一点的好。
万一……有下一次呢?
这才转身出门。
到了办公室门口,王学森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里头传来李世群发沉的声音。
王学森推门而入。
李世群满脸阴霾,坐在沙发边抽烟。
叶吉青坐在一旁娇滴滴哭着。
哭的梨花带雨,娇柔动人。
嫂子就是嫂子,哭都这么招人心疼啊。
“大哥,嫂子。”王学森问好。
叶吉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嘴一撇,哭的更伤心了。
李世群皱着眉,抬手在桌上敲了敲:“行了,别哭哭啼啼了。”
“烦死了!”
“哭能把阿杰哭出来?”
叶吉青咬着嘴唇,恨恨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别过头去,拿帕子按住眼角。
李世群吸了口烟,看向王学森:“丽金大舞厅的事,你知道了吧?”
王学森点头:“刚听说。”
“杰少情况怎样?”
李世群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沉声道:“沙莱亲自抓的人。”
“四保和忠文去交涉过了,没用。”
“他们认定证据确凿,要先拘押,再走租界法院的程序。”
“真要进了法院,事情就不好办了。”
叶吉青一听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何止不好办。”
“那帮洋鬼子要是铁了心整人,阿杰起步都得坐好几年。”
“几年啊!”
“我弟弟打小连头发丝都金贵的很,哪受过这罪?”
王学森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皱眉道:
“的确很麻烦。”
“沙莱本来就跟咱们不对付,程子卿是黄金荣的把兄弟,跟季老也不是一条线的。”
“再加上四保之前刺杀郁华、郑萍萍的那些事,法租界法院里那帮强硬派早就憋着火了。”
“他们这回拿住杰少,多半不会轻易撒手。”
李世群听得脸色更沉。
“是啊。”
“张啸林这老东西,是有备而来。”
“是我大意了。”
王学森故作一怔:“张啸林下的手?”
李世群冷笑了一声。
“不是他还能是谁?”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要我把小天鹅送回去。”
“我没答应。”
“老东西当场就放话,说要连我一块收拾,还要跟我碰一碰。”
“呵。”
“人倒是来得挺快。”
王学森听完,反倒笑了。
叶吉青立刻抬起头,气得眼尾都红了:“你还笑得出来?”
“阿杰都被扣里头了!”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没心肝?”
王学森忙抬了抬手,笑着赔不是:“嫂子别急,我不是笑杰少出事。”
“我是笑张啸林这手段,看着狠,实则未必真能成。”
“说到底,大哥现在正往上走,一山难容二虎。”
“丽金这事,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今天就算不是小天鹅,不是杨杰,改天也会是别的由头。”
叶吉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叫你来是想听法子,不是想听你在这讲大道理。”
“你个赢学大师,平时嘴皮子不是最利索吗?”
“赶紧想。”
“我要硬,大赢,爽赢。”
王学森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道:
“大哥,嫂子。”
“依我看,杰少不会有事。”
叶吉青一愣:“什么意思?”
“沙莱那么横,你还说不会有事?”
王学森腿一叠,细细分析:“因为这事,说穿了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李世群抬眼盯住他:“怎么讲?”
王学森道:“现在法租界里,确实有沙莱这种态度强硬、骨头又硬的人。”
“可法兰西眼下是什么局面,大哥心里也清楚。”
“维希政府软得很,对日本人是又怕又让。”
“否则的话,这半年咱们在法租界办事,也不至于这么顺。”
李世群眸子动了动,没有说话。
王学森知道,他听进去了。
于是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们根本没必要揪着沙莱谈。”
“他算什么?”
“不过是法租界的警务督察长,脾气再大,也得看上边人的脸色。”
“咱们要谈,就直接越过他。”
“去找法国总领事戈思默。”
“再不济,也该找警务总监,也就是沙莱的上司。”
“只要上面一松口,沙莱再不乐意,也得把人放出来。”
叶吉青双眼一亮,惊喜道:
“真的?”
“这路子行得通?”
王学森笑道:“不光行得通。”
“咱们还不能只求放人。”
“既然张啸林借这事打大哥的脸,那咱们就得反过来,把巴掌抽回去。”
“不光要他们把杨杰放出来,还要让沙莱挨一顿上头的训斥,至少也得当面登报道歉,甚至引咎辞职。”
“这样一来,上海滩的人看见的就不是杰少被抓,而是大哥一句话,连法租界都得退让。”
“到时候,张啸林折腾这一圈就成了个笑话。”
“纯粹为大哥白造了一场东风。”
这番话一落。
李世群原本绷紧的脸,顿时松弛了下来。
“啪!”
他拍在桌子上,眼里一下有了神采:
“对啊!”
“我怎么把这层给忘了?”
“我干嘛非跟沙莱硬碰硬?”
“我们可以直接找总领事!”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就是思路的问题。
平时在中国人堆里,他威风惯了。
可一碰上租界洋人,哪怕背后站着日本人,脑子里还是会本能先矮半截,先想着怎么低头交涉。
王学森这一点破,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法租界不是铁板一块。
上头的人,未必愿意为了一个杨杰跟日本人翻脸。
尤其现在这局势,法国那边更不敢。
叶吉青忙往前坐了坐,挨着他坐了下来,眉开眼笑:
“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学森。”
“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得靠你。”
“学森,你说说,接下来具体怎么谈?”
王学森故意一脸诧异:“嫂子你说什么?”
“靠我?”
李世群干笑一声:“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别忘了,你爷爷当年就是出了名的谈判、游说高手。”
“你这是祖传本事。”
“再说了,你英文好,我又不会那洋文。”
“这种事,你去最合适。”
王学森心里暗笑。
这活他本就打算接。
只是不能接得太快。
接得太快,显得廉价。
也显得早有准备。
得榨点好处,不白干,也让李世群放心。
他脸上便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大哥让我去,我自然义不容辞。”
“只是……”
话说到这,他刻意停住了。
叶吉青现在最怕听这种“只是”。
她立刻抢着开口:“这样。”
“只要你能把阿杰保出来。”
“以后丽金大舞厅总经理给你做。”
“阿杰给你打副手。”
王学森心里当场就骂开了。
这女人算盘打得是真响。
什么叫总经理给我做,杨杰做副经理?
杨杰只要还在,副的、正的有区别吗?
说白了,还是她叶家的地盘。
拿个空架子来糊弄人。
王学森立刻摆手,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很识趣的模样:
“嫂子抬举我了。”
“我管审讯、管人还行,管舞厅哪有杰少那八面玲珑的本事和人脉。”
“这活我可不敢接。”
李世群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小子,倒是滑头。”
“行,丽金你不要,那我给你别的。”
“我听你嫂子说,你最近想在南市朱沙镇那边搞粮市,是吧?”
“这样吧。”
“我让你兼任南市朱沙镇保安团长,再兼南市警察分署署长。”
“给你分一部分警权。”
“你看,够不够?”
南市那地方人穷,没啥太大油水,三教九流、罪犯多窝藏在那边。
李世群正懒得分这份心,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索性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王学森。
王学森心头大喜。
他早晚是要离开的,光靠老王和军统帮的弟兄是不够的,再者,老王青帮的人太杂,不见得自己能使顺手。
要打造一批属于自己的武装。
有个几年,等去香岛抢地盘,或者去非洲、澳洲或者某个岛上开疆拓土,这些都是能随时拉走的即战力。
而且手里有了枪杆子,地位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很多事办起来会更方便,生存也有了保障。
更关键的是,这意味着李世群开始主动给他“地盘”了。
这是信任。
也是利用。
但不管是什么,落到手里就是实惠。
王学森立刻站起身,佯作激动不已:“大哥,你这是……同意我进警察系统了?”
李世群见他这副反应,很是满意:
“你嫂子提过好几回了。”
“我也一直在想,警务系统太大,单靠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替我分担。”
“就你吧。”
王学森一听,啪地并腿站直,抬手行了个正礼。
“属下领命!”
叶吉青都被逗笑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娇嗔、柔软。
李世群没注意到,继续道:“正好还有件事。”
“周佛海最近想从金陵警察大学调人,往各处分署里塞他的人。”
“按程序,这事我拦不住。”
“既然如此,不如你亲自去挑。”
“去金陵警察大学选一批合适的人回来。”
“枪、子弹、制服,我来给你批。”
王学森心里更稳了。
调人权。
自己挑的,将来就有师生知遇之恩。
还能挑选心仪的精兵强将。
救个杨杰,捞了这么多,这一波绝对是赢麻了。
“是,李次长。”他朗声道。
这一声“李次长”,叫得极自然,也极上道。
李世群听得很舒服。
叶吉青在一旁催道:“你先别忙着高兴。”
“阿杰的事,你去谈,到底有几分把握?”
王学森重新坐下,喜色收敛了起来:
“把握有。”
“但还缺一个分量足的人镇场子。”
李世群问:“谁?”
王学森道:“最好能请动晴气庆胤中佐,或者影佐机关长。”
李世群眉头皱了一下:
“晴气中佐跟我私交不错,倒是好说。”
“只是他这个人一向谨慎,未必愿意为了杨杰去跟洋人开口。”
王学森笑了笑:“大哥,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我不是要他去说情。”
“他不用说一个字。”
“只要他肯陪我去,往那一坐就够了。”
“剩下的,全交给我。”
这话的分量,李世群自然听得明白。
日本人到场,本身就是压力。
法领事馆那边看见梅机关的人坐镇,至少会有耐心听学森把话说完,否则那帮高傲的高卢鸡还真未必会搭理人。
李世群这回彻底放心了。
“好。”
“就这么办。”
“此事宜早不宜晚,不然你嫂子得急死。”
他说着,伸手去拿电话:
“我现在就联系晴气中佐。”
“你辛苦一点,下午就去法领事馆把这事办了,怎么样?”
王学森没有半点推辞,答得干脆:“为大哥、嫂子办事,不敢言苦。”
“听安排就是。”
说完,他起身告辞,往门外走去。
叶吉青跟了出来,并肩送他到了走廊里:“学森,这回阿杰要真能出来,嫂子记你一辈子好。”
王学森走到拐角处,趁着没人在她翘臀上掐了一把:“嫂子对我有赠曲之谊,犯得着这么客气吗?”
叶吉青俏脸微红:“小混蛋,放肆,让人看见了,你命都得丢。”
“没办法,情难自禁。”
“走了。”
“再送,大哥该急了。”
“进警政系统的事,谢谢嫂子了。”
王学森也不敢太放肆,笑了笑,快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