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盛戏院,二楼雅间。
身材略有些发福的程子卿随着青衣婉转的唱腔摇头晃脑。
张啸林滑了滑茶盏,冷冷盯着他:
“老程啊,咱们是老兄弟了。”
“这次的事,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
“为什么放了杨杰?”
程子卿笑容一敛,神色颇是不解。
张啸林皮笑肉不笑道:“我花了这么多钱,可不是想看李世群在报纸上出风头的。”
程子卿心里一阵腻歪。
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抠,越抠越不要脸。
当初张啸林递话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影佐机关长支持他,只要沙莱肯出手,李世群的小舅子就得脱层皮。
结果呢?
沙莱昨晚抓人抓得痛快,今天下午脸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法国总领事鲍尔亲自下令放人。
巡捕房还出了澄清说明。
沙莱更是被迫道歉。
这他娘的叫办成了?
这叫把沙莱的脸送过去给76号踩。
程子卿端起茶杯,没好气道:“张哥,你还找我要解释?”
“沙莱还想让我问问你,到底搞的什么鬼名堂呢?”
张啸林皱眉:“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影佐机关长是你的人吗?”程子卿冷哼了一声。
“梅机关不会替李世群出头吗?”
“麻烦你告诉我,晴气庆胤为什么去了鲍尔官邸?”
“还有76号那个年轻人,把鲍尔、费弗利、沙莱三个人逼得颜面尽失。”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抹讥讽:
“为了你这一千块大洋,沙莱差点没把我的脑袋给削了。”
“老哥,这就是你所谓的稳?”
“你把我当猴耍呢。”
张啸林脸色一沉:“晴气亲自去了?”
“这怎么可能?”
他盯着程子卿,像是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作假的痕迹。
“影佐和晴气前两天还在我家里看戏,明确表示支持我竞争浙省要员。”
“他们不可能搅我的局。”
程子卿听得差点笑出声。
支持?
日本人嘴里的支持,能当饭吃?
那帮鬼子今天说支持你,明天就能把刀架到你脖子上。
他懒得绕弯子:“张哥,日本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你们狗咬狗。”
“他们好把绳子勒得更紧。”
“他们做出的保证,一个字都不能信。”
“信他们,你老哥也是有了。”
张啸林眉头一皱,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话难听。
但他没法反驳。
程子卿继续道:“除了晴气庆胤,最恼火的是76号那个年轻人。”
“这次谈判,晴气一声未吭,全程都是他在狐假虎威。”
“可偏偏他这虎威借得准,话也说得狠。”
“但凡换了另一个人,这事都谈不下来。”
“李世群手下,人才济济啊。”
张啸林沉着脸问:“76号的人,是谁?”
程子卿道:“沙莱说,是王士重的孙子。”
张啸林眯起眼:“王学森?”
这个名字一出口,张啸林心里那股火更旺。
当初王学森代表李世群来谈判,他就知道这小子不是等闲之辈。
胆大、心细,有雄辩、诡辩之才!
这种人放在太平年月,能混成富商。
放在乱世,那就是一条见缝就钻的泥鳅。
张啸林冷冷道:“我早该猜到是这家伙。”
“这个小贱皮子是我小看他了。”
“早知道他如此了得,当初就该重金把他挖过来为我所用。”
程子卿一听,心里直冷笑。
重金?
就张啸林这抠搜劲儿,嘴里说重金,手上能掏几个?
几十块大洋?
一百块?
喂狗都不够。
还挖人呢。
挖坟还差不多。
程子卿不想再坐下去了。
跟这种人多说一句,都嫌嘴里有味。
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站起身:“行了,我还得回去执行任务。”
张啸林不爽道:“急什么?戏还没唱完。”
程子卿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桌上:“这次事办砸了,我也不占你便宜。”
“一分未动,原数奉还。”
“以后你跟李世群的事,还是另请高明吧。”
张啸林看着那张支票,眼神动了动。
他干笑一声,伸手把支票收了起来,一点推辞的意思都没有。
程子卿看在眼里,心头直骂娘。
他本是意思一下,大家好聚好散,买卖不在仁义在。
你特么都不推让、客气一下,送回来给老子吗?
装都不装一下?
老张啊老张,真够可以的,半截身子都埋进钱眼里了是吧?
程子卿血亏,转身就走。
张啸林没起身,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程老三,慢走啊。”
程子卿脚步不停,嘴里骂骂咧咧:“狗汉奸,卖国求荣,早晚得横死街头。”
雅间里。
程子卿走后,张啸林慢悠悠地把支票折好,塞进怀里。
他脸上没有半分尴尬。
送出去的钱还能回来,为什么不要?
面子值几个钱?
能买枪,还是能买人?
在他眼里,程子卿这个华人督察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制不住李世群,程老三就是个屁。
一个子都多余。
后堂的帘子一掀,张法尧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后头听着,脸上还带着怒气:“爹,这个王学森坏咱们的大事,不能放过他啊。”
张啸林抬眼看了儿子一眼。
张法尧年轻,火气足,遇事喜欢喊打喊杀。
这没什么不好。
江湖中人要是没点杀气,还不如养条狗。
可有杀气不够。
还得有脑子。
张啸林端起茶,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王学森跟你年纪差不多。”
“你就没想过跟他交朋友吗?”
“让他成为你的人吗?”
张法尧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我跟他不太熟。”
“倒是刘发宝跟他有点关系。”
“要不这样,我让刘发宝给他设个局,约他出来谈一谈。”
张啸林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张法尧来了精神。
“他要同意跟我干,我可以给他点钱。”
“每月就……就五百大洋吧。”
说到这,张法尧肉疼的厉害,但还是咬牙道:“这薪水够76号的五十倍。”
“再分他一两个小赌场的抽水。”
“他要是识相,就该知道跟着咱们张家,比跟着李世群有前途。”
张啸林眉头一皱。
五百大洋。
会不会太多了。
他这个月才刚给林怀布涨到六十块大洋。
那可是北方第一神枪手啊。
王学森在76号混,就李世群那抠门劲,他就算能捞点油水,也是稀稀拉拉,加上工资一个月顶天两百大洋。
五百!
啧啧!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把鲍尔逼低头的人,值这个价。
他用力一咬牙:“也行。”
“但你想过没有,万一他不答应呢?”
张法尧干笑了一声,眼底狠劲上来:“那我就杀了他。”
“李世群的人,杀一个少一个。”
张啸林听着,反倒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这才是我儿子嘛。”
“江湖它从来不是人情世故,而是打打杀杀。”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杀人,那还是青帮太子爷吗?”
张法尧狂喜,立刻往前走了两步:“爹,你给我安排一百刀斧手。”
“我把地点定在顺福茶楼附近。”
“那里街面窄,楼下商铺多,后巷也能藏人。”
“到时候王学森敢不从,待他下了楼,我一声令下,让埋伏的弟兄从底下商铺里杀出。”
“乱刀把他剁了。”
“就算76号追查,也只能查到街面火并。”
张啸林没有马上答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盘算着利害。
王学森该不该杀?
当然该杀。
这小子坏了他的局,又帮李世群在上海滩抬了一次面子。
这样的人留着,以后说不准还会坏更多事。
但现在就杀,不划算。
他竞争浙省要员的事还没彻底落定。
影佐那边刚摆了他一道,态度暧昧。
杀人要杀。
可要挑时候。
先稳一手!
张啸林慢慢道:“先不着急。”
张法尧急道:“爹,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张啸林看了他一眼:“祸害也分什么时候铲。”
“你要学会先跟他做朋友。”
“能买过来,就买。”
“买不过来,再杀。”
“杀他,等我到了杭州就职后也不迟。”
“现在闹出大动静,对大局不利。”
张法尧压下火气,点了点头:“明白,那就让他再多活几天。”
张啸林捏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心里的火稍微顺了一点:“眼下咱们吃了大亏。”
“但这个场子,得找回来。”
张法尧问:“怎么找?”
张啸林冷笑:“咱们的优势是什么?”
张法尧想了想:“人多?”
“对。”
张啸林一拍桌子:“就是人多。”
“李世群手里有76号,有枪,有日本人撑腰。”
“可他在上海滩做生意,还得开门迎客。”
“丽金大舞厅现在不是生意好吗?”
“那就让它开不安稳。”
张法尧眼睛一亮。
张啸林继续道:“你隔三差五找人去砸一次丽金的场子。”
“不用砸死人。”
“也别一次闹得太大。”
“今天掀几张桌,明天砸几个酒瓶,后天在门口打两架。”
“姑娘一尖叫,客人一跑,场子就冷了。”
“闹大了也不怕。”
“李世群要讲道理,咱们就赔钱。”
“赔他几个桌椅板凳的钱,算什么?”
“天天砸。”
“砸到他开不下去为止。”
张法尧越听越兴奋:“爹,高啊。”
“丽金现在靠小天鹅招客,只要门口天天出事,那些有钱人就不敢去了。”
“到时候小天鹅挖了等于白挖。”
张啸林阴冷发笑:“不错。”
“咱们用下等马,换他的上等马。”
“他越红,越怕乱。”
“咱们手底下那些烂仔、烟鬼、赌徒,一抓一大把。”
“砸完赔点钱,回头再换一批人接着砸。”
“砸黄为止。”
张法尧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他找人砸咱们的场子呢?”
张啸林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
“让他砸。”
“咱们就跟他耗。”
“反正现在他生意好,丽金一晚上流水多少?”
“反正亏的还是他。”
“他要动枪,正好。”
“上海滩这么多人看着,日本人也看着。”
“他李世群刚从法租界捞回小舅子,转头就在上海滩大开杀戒。”
“我看影佐祯昭还怎么罩他!”
“真要惹急眼了,回头趁乱咱杀几个自己人,栽赃到李世群身上去。”
“我再去影佐那讨说法。”
张法尧大喜:“爹,您真是老谋深算啊。”
张啸林干笑一声。
“小子,你好好学着吧。”
“江湖上,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赢。”
“有时候,你得让对方有力使不出来。”
张法尧用力点头:“那王学森那边,我让刘发宝先去探口风?”
“嗯。”
张啸林道:“让刘发宝请他喝茶。”
“地方就定顺福茶楼。”
“茶楼干净,听书的人多,表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你别一上来就摆架子。”
“先给钱,给面子。”
“他要懂事,咱们就收。”
“他要不懂事……”
张啸林眼神阴了下来。
“那就记账。”
“等我去了杭州,再慢慢跟他算。”
张法尧舔了舔嘴唇,狠厉道:“我明白。”
“不过爹,五百大洋是不是太多了?”
张啸林看了他一眼,骂道:“蠢。”
“他真要能过来,五百算什么?”
“他能在李世群身边说话,能跟梅机关搭上线,还能跟洋人斗嘴。”
“这种人买过来,抵得上五百个只会砍人的烂仔。”
说到这里,张啸林又有些肉疼:
“当然,先别一次给。”
“先给一百。”
“剩下的,等他办事再说。”
张法尧笑了:“还是爹会过日子。”
张啸林冷哼一声:“钱要花在刀刃上。”
“人也一样。”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张啸林与李世群发生了激烈的火并。
张啸林屡屡派人找茬打砸丽金舞厅,最多一次,青帮出动了六百多人。
李世群在向影佐祯昭投诉无果后,同样派人打砸了沪西舞厅,并以偷税、窝藏红票、军统为由,抓捕了沪西舞厅不少人。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没占到便宜。
王学森倒是乐的看好戏。
这俩人撕巴的越厉害,对他来说就越有利。
趁着这两人斗的你死我活,王学森全部心思投入到了保安团的训练上。
南市朱砂镇那边,才是他的正经盘子。
李世群给了他保安团团长和警察分署署长的位置。
名头不大。
但好用。
有了这层皮,他就能正大光明招人、训人、买枪、设卡。
王学森从警察学院里挑了一批年轻毕业生。
这些人读过书,懂点章程,知道见了上官要敬礼,见了钱要闭嘴。
又从南市招了批苦出身的青壮。
表面上是地方保安。
实际上,枪一到手,饭一吃饱,规矩一立起来,就是他王学森自己的枪杆子。
林芝江被派过去盯训练。
老四带着几个军统帮的心腹混在队伍里,每天操练队列、射击、夜间巡逻。
王学森没让他们喊什么口号。
他只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吃他的饭,就听他的令。
第二,谁敢克扣弟兄饷银,剁手。
第三,枪口不能乱抬,抬起来就要死人。
南市那边渐渐有了模样。
可问题也来了。
钱。
枪。
子弹。
这些消耗就是无底洞,怎么搞钱成了大麻烦。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
襄阳牛肉面馆里热气腾腾。
王学森与占深走了进来,日常坐在靠墙的小桌边。
一会儿,小董端着两碗盖满大颗红烧肉的面走过来,放到王学森手边:“森哥,小福那边看中了曼乐舞厅。”
王学森筷子没停:“哪儿?”
“沪西大舞厅后边那条街。”
小董擦着桌角:“受最近打砸影响,曼乐舞厅生意一直不好。”
“小福暗中试探过,老板急着出手。”
“这个时候入手,亏不了。”
王学森点点头。
曼乐舞厅。
位置不错。
现在乱,是缺点,也是便宜的理由。
等李世群和张啸林打得两败俱伤,上海滩一些场子就会低价吐出来。
有些钱,枪打不出来,得趁乱捡。
王学森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让小福别急着露面。”
“压价。”
“越乱越压。”
小董轻轻点头,又道:“另外,小福和刘发宝那边有确切消息。”
“因为你屡屡拒绝张法尧邀约,那货恼羞成怒,决定在八月底制裁你。”
“目前具体日期还没定下来。”
“但这对父子是神经刀,什么时候抽风谁也说不好。”
“小福让你接下来这个月,务必要多加小心。”
王学森笑了笑。
制裁?
谁制裁谁,谁先死,还说不好呢。
他喝了口汤,问:“刘发宝和小福在张法尧那边现在还好吧?”
小董道:“挺好。”
“张啸林已经同意小福进入宏济善堂的管理层。”
“刘发宝也拉拢了一批新的中层青帮弟子。”
“一旦真翻脸,不说多了,至少能分半个青帮的家。”
王学森心里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