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知道机会难得。
他给胡君鹤递了支烟,轻松笑道:“老胡,这是好事啊。”
“找到了周小安,主任升了部长,你到时候搞不好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胡君鹤斜睨着王学森,酸里酸气道:“老弟,是你跟着水涨船高吧?”
王学森一脸茫然:“啥意思啊?”
胡君鹤哼笑:“主任不是说了,你有副主任之姿吗?”
“就算有啥好事,那也是你老弟先上。”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老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主任为啥夸我?”
“那不都是因为我把他小舅子捞回来了。”
“我一没破过大案要案,二没你这出身和资历,副主任的位置我拿什么上?”
他顿了顿,摊开手。
“靠脸吗?”
胡君鹤听的舒服了几分:“你老弟太谦虚了,你现在可是76号第一个担任保安总队与警政部职务的人。”
“三职一体,威风八面啊。”
王学森叹了口气,像是真受了天大委屈:“老胡,你这就是说风凉话了。”
“我这个保安团长、南市署长什么状况,你能不清楚?”
“三十条枪。”
“就三十条。”
“你情报处内外勤凑一块,还有七十多把枪呢。”
“再说了,那可是南市,全是流民、地痞、烂赌鬼,说白了就是个烂摊子。”
“能有多少油水?”
胡君鹤干笑一声:“你得找主任要啊。”
“你看杨杰,丽金被人砸了,现在又当上沪西警察总署督察长,照旧升官发财,吃香喝辣。”
“你给主任办了这么多事,讨几条枪,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王学森脸色一苦:“你以为我没讨?”
“大嫂让我花钱去永兴隆买。”
“那单价一拉,比黑市价格高两倍。”
“我就是把自个儿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胡君鹤先是一愣,随即爽到发笑:“哈哈,没想到你老弟也有这一天啊。”
“哎呀,有意思,有意思。”
他微微摇头,低沉笑道:“以前,某些人还给大伙喝口汤。”
“现在这官位越爬越高,连锅带碗都端走不说,还开始喝自己人的血了。”
“有句话叫啥来着?”
“共患难易,享富贵难啊。”
王学森连忙抬手:“老胡,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胡君鹤摆手笑道:“我也没点名是谁啊。”
“对,对!某些人,吴四保!”王学森笑道。
“我说过,咱们是一家人。”
“对你,我从来是剖心置腹的。”
胡君鹤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道。
王学森心里冷笑。
剖心置腹?
这老狐狸的心要是剖开,里面怕不是全是算盘珠子。
不过胡君鹤今天肯说这些,说明他是真急了。
李世群把周小安这口锅扣到他头上,他不跳也得跳。
王学森没催。
他知道这种人有个毛病。
越是怕,越想拉个人一起下水。
胡君鹤果然把话题转了回来:“南市那边也不是完全没油水。”
“刘家岗那条道,白家不走了,咱们可以走啊。”
“现在做渠道可挣钱了。”
王学森挑了挑眉:“老哥有门路?”
胡君鹤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三虎有个表兄,手下有个车队,专门帮法租界虞洽卿的中华商会走货。”
“现在日军四处搞封锁,往浙省、安徽的货物,除了三菱几家和宏济善堂,压根儿没路子。”
“你要能在南市打开渠道,虞洽卿那边说了,可以给外边三倍的价格。”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倍啊。”
“那可全是白花花的大洋。”
王学森眯了眯眼。
虞洽卿。
这老先生在上海滩手眼通天,轮船、码头、商会、法租界都有关系。
货物往浙江走,表面是生意,背后说不定牵着山城、新四军等好几条线。
钱肯定多。
水也肯定深。
王学森继续跟他绕着说话:“问题是,南市这边主要是十六铺码头,陆路现在大部分都被封锁了,货物也出不去啊。”
胡君鹤不以为然:
“黄浦江这么大,日本人还能一寸一寸盯着啊?”
“再说了,虞洽卿他们神通广大,这些也不是咱们应该考虑的事。”
“只要你这边在刘家岗开个口子,剩下运输什么的,一律不用你管。”
“你安心收你的过路费。”
“三倍啊。”
“你就躺在家里安心发财就是了。”
王学森没立刻答应。
他低头揉了揉手指,像是在算账。
其实账他早算明白了。
胡君鹤说得这么热闹,所谓三虎的表兄,多半就是胡君鹤拐弯抹角弄出来的白手套。
这老东西想发财,又不愿意自己顶在前面。
他想借南市的道。
问题是,南市这道,它不好盘啊。
一个好汉三个帮。
兴许能榨点好东西。
想到这,王学森故意叹了口气:“老哥,钱嘛,谁不想挣。”
“现在的问题是,南市那边山头太多,本地帮派林立,而且跟周边的绥靖军第七旅勾连较深。”
“真要打通了路子,这帮人嗅到气味,我手上没枪也镇不住他们啊。”
胡君鹤眉头皱了起来:“这倒是。”
王学森趁势把话往回收,装作没戏道:“算了,老胡,这事咱没这条件就别想了。”
“你让三虎找旁人吧。”
“我现在三十条枪,别说护货,连站岗都不够。”
“真把货丢了,虞先生那边怪罪下来,我担不起。”
胡君鹤暗叫恼火,手指在车窗檐子敲了轻敲了起来。
钱就在眼前。
要是因为几条枪卡住,不甘心啊。
片刻后,胡君鹤咬了咬牙:
“这样。”
“我让三虎的朋友去找虞先生,看能不能帮你搞一批枪。”
王学森抬眼:“好说,可不能少了。”
“最好能奔着一百条去。”
胡君鹤心肝儿发颤。
一百条枪。
这小子胃口真不小。
王学森继续道:“你告诉虞先生,只要他给我搞到枪。”
“三年内,我免费给他们的车队护航,分文不收。”
“但枪支最好是美国货或者日本货。”
“我可是要用这些东西去开疆拓土,跟本地帮派真刀真枪干的。”
“弄一堆老汉阳造给我,我也镇不住场面。”
胡君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我会转达你的意思。”
“这件事做成了,我让三虎从他朋友的收益中抽一成给你。”
“一句话,咱们是兄弟,我不会让你做亏本的买卖。”
王学森心里骂了一声。
三虎那个朋友就是你吧。
还收益中抽一成。
老狐狸空手套白狼,还想让他感恩戴德。
不过面上,他立刻露出感激:“老哥,够意思。”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胡君鹤满意地笑了:“一家人,客气啥。”
王学森把公文包放到腿边,继续转到正题:“对了,周小安,你这边打算怎么处理?”
胡君鹤看了他一眼:“还能怎么着?”
“抓到了丢给主任一顿毒打逼供,给日本人落口实呗。”
王学森摇头:“你真想这么做,就不会告诉我了。”
胡君鹤愣了半秒,随即笑着指了指他:“你小子太鬼。”
“太鬼了。”
“哎,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脸上的笑收了,声音沉下去。
“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可是周佛海的儿子啊。”
“周佛海是谁?新政府二号人物啊。”
“主任和日本人想耍阴招。”
“他倒是精,自己不动手,让吴四保和杨杰躲远远地,这种要命的活又甩我头上来了。”
“一旦事发,把人孩子打残了,周佛海找上门来。”
“以主任的德行,肯定是甩我头上。”
“我到时候还不得被周佛海给千刀万剐了啊。”
王学森皱起眉,跟着不满道:“那肯定的,周佛海动不了主任,动咱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这事的确不太厚道。”
“怎么说周先生也是咱们的上级,是咱们的钱袋子。”
“影佐祯昭都不愿意得罪他,落你头上,那就是催命符啊。”
胡君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凑得更近,肩膀挨着王学森道:
“是啊。”
“要不我为啥找你老弟?”
“主任不给你枪,这不就是明着限制你,就差翻脸了。”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了。”
“李主任眼里就只有杨杰和吴四保,咱们都成碍眼的了。”
“咱们兄弟只能抱团取暖了。”
“我帮你搞枪,你也得替哥哥我分忧啊。”
王学森点了点头:“事关老哥你的生死和前途,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话是这么说。
他却没有往下接。
这种事,谁先出主意谁倒霉。
胡君鹤这个老狐狸,嘴上说抱团取暖,真要翻船,第一个就会把绳子割断。
王学森可以救周小安。
但不能先从他嘴里先说出来。
更不能让胡君鹤以后拿着这话威胁他。
想到这里,他冲前头喊了一声:“占深,稍微开慢点。”
占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嗯。”
汽车速度缓缓降下来。
占深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自然垂下,在座椅旁边的阴影里按了一下。
藏在暗格里的微型录音机开始转动。
细微的机芯声,被发动机轰鸣和车外的嘈杂盖了过去。
王学森这才转头看向胡君鹤:“老胡,咱们都是76号的同事。”
“你更是我的前辈。”
“同事、朋友、兄弟之间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
“老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
胡君鹤见他突然板正了起来,眉头微微一动,觉着怪怪的。
可他此刻顾不上细想。
周小安这事压在头上,他要是处理不好,前程、性命都悬。
他宁愿欠王学森一个人情,也不愿意给李世群当替死鬼。
胡君鹤道:“老弟,我知道你跟杨惺华私交不错。”
“这事,你能不能帮忙透个风?”
“等我找到周小安,让他们把人接过去。”
王学森故意皱眉:“老胡,这样绕过了主任,不太好吧?”
胡君鹤一怔,有些急了:“老弟,就打个电话的事。”
“吱个声,对你不难吧?”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周家的家事。”
“主任要拿人家儿子做文章,他自个儿找去。”
“我胡君鹤就想安安稳稳挣点钱,混个前程。”
“我可不想把脑袋塞到周佛海刀下。”
王学森沉默了片刻。
车内闷热。
胡君鹤额头渗出汗,摘下帽子扇起了风。
王学森看够了火候,才点点头:
“行吧。”
“本来就是给周先生找人,找到了也理该给人通个风。”
“我答应了。”
胡君鹤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学森。
“那就多谢老弟了。”
“这是周小安的照片,你拿着。”
王学森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脸上仍旧带着为难。
“老胡,我把丑话说前头。”
“人要是没找到,这事就到此为止。”
“另外,万一主任过问起来,这是你让我转的话,到时候你老哥得扛起来,别往我身上栽。”
“别我好心办事,结果两头不讨好。”
胡君鹤连忙打包票:“这个你放心。”
“我不会把你推到前头。”
“等我这边线索坐实,我先通知你。”
“你再给杨惺华那边递话。”
“至于人怎么接,那是周家自己的事。”
“咱们只当没见过。”
王学森点头:“这样最好。”
胡君鹤重新戴上帽子,心情明显好了一些。
他又压低声音:“另外,老弟,这件事你别跟主任多嘴。”
“主任现在眼里只有部长的位置。”
“谁挡他的路,他都得下狠手。”
“你别看他平时夸你,真到了要紧时候,他未必把你当自己人。”
王学森笑了笑:“老哥放心,我又不傻。”
“主任是主任。”
“朋友是朋友。”
“我心里分得清。”
胡君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很喜欢王学森这种态度。
不把话说死,不把事做绝。
大家都有把柄,一起升官发财。
这才叫聪明人。
车子拐进一条较窄的路。
胡君鹤怕人打黑枪,赶紧把防弹车窗摇死了:“对了,刘家岗那边,你别动作太大。”
“设卡可以,别把旗号打得太响。”
“虞先生那边的人不喜欢招摇。”
王学森道:“明白。”
“我先让保安团巡逻,把本地几个小帮派压一压。”
“等枪到了,再正式开口子。”
“不过你也得跟三虎说清楚,虞先生要转运米面粮油什么的我可以不管,但烟土、白糖不行。”
胡君鹤愣了一下:“可烟土、白糖利润大啊。”
王学森看着他:“老哥,不是不能碰,是现在不能碰。”
“我刚接南市的盘子,就走私烟土,万一被李主任知道了,他能不插手?”
“他一插手,咱们还能喝几口汤?”
胡君鹤眼睛一亮。
这话说到他心窝里了。
“对,对。”
“先走正货。”
“布匹、药品、洋货、粮食,都行。”
“烟土以后再说。”
王学森笑道:“饭一口口吃。”
“事一件件办。”
“路子通了,谁都能发财。”
胡君鹤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弟,你这脑子,不发财都没天理。”
王学森心里冷哼。
发财?
这一路要是打通了,钱是其次。
虞洽卿的人脉,浙江方向的暗线,南市保安团的枪,全都能跟着来。
更要紧的是,周小安这条命,正好能敲开周佛海的门。
李世群想用周小安捅周佛海。
他就把这把刀调个头。
谁捅谁,还不一定。
车子到了龙泰旅行社附近。
胡君鹤戴好帽子,细心叮嘱:“老弟,照片收好。”
“我这条命,可就压你这儿了。”
王学森笑道:“老哥放心。”
“我这人别的不行,替朋友兜底最拿手。”
胡君鹤满意道:“你老弟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这样,你把车往旅馆边上贴着停。”
“玛德,军统那帮孙子爱打黑枪,咱们得小心点。”
玛德!
这狗东西鬼心眼真多。
76号谁不认识这辆防弹车。
往边上一靠,谁都知道胡君鹤跟自己碰过头。
回头差事办砸了,难免跟着背锅。
不过这些都在王学森的承受范围,跟胡君鹤这样的老狐狸打交道,想一点不粘锅那是不可能的。
王学森吩咐占深:“送到门口。”
到了龙泰旅社门口,立即有情报处的人前来迎人。
“走了,老弟。”
胡君鹤系好西装纽扣,左右看了两眼,确认街边没有可疑的人,这才拎着公文包快步钻进旅行社。
占深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按下暗格里的停止键。
机芯声停了。
“你会不会太小心了?”他问。
王学森靠在后座,慢悠悠把公文包合上:“没办法,跟这些后脑勺长眼的人打交道,你不留个证据,回头很多事说不清楚。”
“胡君鹤这种人,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拿刀背抵着你腰眼。”
“真出了事,他随时可能会卖我。”
占深把车重新发动:“那倒也是。”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王学森一眼:“咱们现在去哪?”
王学森想了想:“先去逛逛商场,挑两件衣服。”
“过几天陈碧君过生日,我得陪叶吉青去参加晚宴。”
“李世群现在怕被人打黑枪,外边的人情事全扔给了我。”
占深贫了一嘴:“我看你是想人前显摆,来个郎貌女才吧。”
王学森干咳一声,没搭茬。
占深调转方向,往百货公司去了。
到了门口。
占深停好车压好手枪的子弹,跟着王学森进了门。
柜台里的女店员一见王学森穿着体面,身后还跟着个冷脸保镖,立刻堆起笑:“先生,要看西装还是衬衫?”
王学森随手摸了摸一匹深灰料子:“参加宴会,别太张扬,也别太寒酸。”
女店员忙道:“先生这个身量,穿英式剪裁最好,肩线挺,腰身收得住。”
占深站在边上,双眼四下敏锐观察着。
王学森挑了两套西装,又选了两件衬衫和一条暗纹领带。
试衣镜前,他整了整袖口,侧头问:“怎么样?”
占深扫了一眼,如实回答:“跟丁墨村、周佛海一样,清一色汉奸像。”
王学森脸一黑:“说的好像你现在不是一样?”
占深道:“我又不打发蜡?”
王学森低头看着镜子里英俊无双的自己,骂道:“下次逛商场,你别来了。”
占深露着大白牙笑道:“那你得找个女保镖,这可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