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军参谋部的拘留室里。
王学森靠在墙边,衬衣袖口挽着,手背上还有几处被玻璃划出来的小口子。
血已经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今晚这伤受得值。
对面,张法尧头上缠着绷带,满身血污,狼狈极了。
“张少,死不了吧?”王学森给他丢了支香烟,笑问道。
他是真关心。
张啸林必须死。
但这货留着可是有大用,在自己没掏空老张的底子前,张法尧这种嚣张、愚蠢的废物立在明处,可以分担不少的火力。
“放心,我肯定死不了。”
“但你就难说了。”
张法尧接过,凑到王学森的火机边,点燃吸了一口道。
“你说你小子,李世群一个月才给你几个子,你特么跟老子玩什么命啊?”他冲王学森吐了口烟气。
王学森笑了笑:“加上年终奖、各种福利,杂七杂八的好处费,平均下来一个月两百大洋吧。”
“切!”张法尧不屑嗤声。
“我爹说了,给你五百大洋,你跟我干怎样?”他问道。
“啧啧,真看不出来张少还懂的以德报怨,无愧乃父之风啊。”
“五百大洋,嗯,够多的。”
王学森似笑非笑的说道。
“怎么?”
“听你的口气,不想来?”
“玛德!”
“我爹马上就要成为浙省要员了,到时候给你到省政府某个参事,或者和平军谋个团级军职,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不比跟着李世群香吗?”
张法尧不爽道。
“香!”
“但我习惯了,懒得动身。”王学森道。
张法尧冷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被叶吉青的美色吊住了吧?”
说到这,他嘬了嘬腮帮子:“嗯,也对,这娘们的确够劲,胸脯够软的。”
王学森笑笑不说话。
“别怪我没提醒你,不给你机会。”
“你要不识趣,下场就是一个死!”
张法尧见他油盐不进,不免有些恼火了。
正说着,一个日本兵走到铁门前,用日语冷冰冰地喊道:“张法尧,出来。”
张法尧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冲王学森露出得意笑容。
“看起来,我得比你先出去了。”
王学森淡淡一笑:“慢走不送。”
张法尧脸色一沉。
他走到铁门边,停住脚步,回头讥笑道:“王学森,你别装了。”
“据我所知,李世群对中国人心狠手辣,可在日本人面前向来谨慎卑微。”
“今晚这事闹到十三军参谋部,他敢来保你吗?”
“不敢。”王学森点了点头。
看来在庆福的调教下,张法尧的确进步了不少。
“十三军和梅机关系统向来不合。”
“你是李世群的人,李世群靠的是影佐祯昭。”
“樱井参谋长要是轻轻松松把你放出去,他脸往哪放?”
“李世群正是知道这点,所以他不会替你出头。”
张法尧想做最后的努力劝说王学森。
他很愤怒,挨了一瓶子。
但若是能把王学森给拉拢过来,那才叫真正的长脸。
王学森颇是诧异的看着他:“张少,看来这脑袋被酒瓶敲一下,确实有奇效。”
“挺开窍啊。”
“王学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张法尧装不下去了,面目狰狞起来。
“樱井参谋长是我父亲的挚交,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死在牢里?”
王学森坐直了些,语气仍旧轻松:“不信。”
张法尧咬牙:“你找死?”
王学森看着他,慢悠悠道:“我开的是你的瓢,又不是开了樱井的瓢。”
“年轻人打架,最多关几天。”
“你要是真有能使唤樱井的能耐,还会被抓进来吗?”
张法尧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日本兵不耐烦地敲了敲铁门。
“快点!”
张法尧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王学森:
“很好。”
“那咱们就走着瞧。”
王学森笑道:“慢走。”
哐当!
铁门关上。
王学森把腿伸直,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他一点都不慌。
今晚这场冲突,表面看是他为了叶吉青出头,一酒瓶子开了张法尧的脑袋。
实际上是把李世群和张啸林架到了火堆上。
张法尧当众羞辱叶吉青,打的是李世群的脸。
王学森这一下酒瓶砸下去,既把张家的火拱起来,也把叶吉青的心拉过来。
李世群想忍?
可以。
可他越忍,叶吉青心里越凉。
一个男人可以谨慎,可以权衡,可以算计。
上次瞻园一事,叶吉青就赠了自己一曲。
这一次,嘿嘿,怎么着不得更进一步的表示?
当然,女人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这堆火,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明早三连发一出,李世群再能忍,也得炸了。
至于自己出不出得去,王学森压根不担心。
苏沐阳在三菱公司任华经理,负责十三军米粮供应,平日里跟参谋部走的很近。
人要吃饭。
部队也要吃饭。
樱井是那种老派军人。
就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事,他估计也没心思过问。
正好在牢里待一晚。
让76号老胡、四保这些人看看李世群对手下的态度,进一步寒了他们的心。
……
参谋部外头。
张法尧一出门,夜风吹在额头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四早就等在车边,见他出来,赶紧弯腰迎上去。
“少爷。”
“老爷在车里等您呢。”
张法尧一怔,弯腰钻进车里。
车厢内,张啸林拄着手杖坐在后座,脸色阴沉,看不出喜怒。
张法尧坐进去,讪讪喊了一声:“爹。”
张啸林看了他一眼:
“没出息。”
“咋还让人开瓢了?”
张法尧顿时不服:“王学森那狗日的偷袭,我哪知道他这么大胆,居然敢对我下手。”
“再说了,我也没吃亏。”
“我可是当众扇了叶吉青一巴掌。”
“李世群威风算是倒尽了。”
张啸林点了点头,含着老痰道:
“这一巴掌,打得不亏。”
“不过,你还是操之过急了。”
“待我去杭州坐稳了位置,再跟李世群彻底撕破脸,也不迟的。”
张法尧撇嘴:“爹,今晚那场合多好啊。”
“陈碧君在,日本人也在,那么多太太也在。”
“叶吉青平时不是喜欢装贵妇吗?”
“我今天就让她知道,张家不是她能摆脸子的地方。”
张啸林眼中闪过几分满意:“话是这么说。”
“能让叶吉青当众丢面,确实难得。”
张法尧摸了摸额头,又疼得倒吸凉气:“可我这头不能白破。”
“爹,你去找樱井参谋长,给他塞点钱。”
“我要王学森死在里边。”
张啸林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把樱井省三当什么了?”
“阿猫阿狗吗?”
张法尧愣住。
张啸林没好气道:“樱井省三是个冷酷、强硬的军人。”
“他跟影佐祯昭不对付不假,但他不是街面上的打手。”
“年轻人酒席上打架,女人挨一巴掌这样的破事,他是不屑过问的,我要为了这点破事找上门去,他甚至会认为这是对帝国军人的羞辱。”
“而且,找他办事,你知道要花多少人情,多少现钱吗?”
张法尧不甘心:“爹,我都被打成这样了。”
“还算小事?”
张啸林怒其不智,拐杖重重点了点道:“你是破了头,不是丢了命。”
“包扎一下,躺两天医药费才几个钱?”
“我若去请樱井出手,少说几千现大洋。”
“还不一定办得干净。”
“王学森背靠苏家,苏家在商会很有分量,跟日本人走得也近。”
“没有反日证据,没有勾结山城、红票的铁证,走正规军事审判程序,杀王学森很难。”
张法尧脸色难看:“那就这么算了,我白被打了?”
张啸林冷哼:“算了?”
“你这脑子,怎么就只会盯着眼前这点打打杀杀?”
“生活不是打打杀杀,是柴米油盐。”
“钱,要花明白。”
“仇,也要报得实惠。”
张法尧听得有点发懵,报仇还讲究经济实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