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开森路,花园洋房内。
张法尧坐在皮椅上,妖娆的女伴正在给他抹发蜡打理发型。
灯光一照,他那头发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庆福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调侃道:“张少,又不是去娶新娘子,犯得着拾掇这么利索?”
张法尧斜了他一眼,神气得很:“你懂个屁。”
“搁以前,陈碧君那娘们过生日,我过去喝杯酒,给她个脸面也就算了。”
“现在不一样。”
“我爹的ZJ省要员委任状已经下来了。”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鬓角,越看越满意:
“上海滩这些年轻人里头,不算日本人,我怎么着也得排头一号吧?”
“头一号,就得有头一号的精神头。”
庆福心里差点笑出声。
就你这脑袋,还排头一号。
排头一号挨枪子吧。
他脸上半点不露,反而谄媚附和:“张少这话在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今晚您往理查饭店一站,那就是张家的门面。”
张法尧舒服了,得意笑道:“那必须的,老子倒要看看谁敢跟我抢风头。”
另一边,刘发宝放下茶盏道:“我这边打听清楚了,李世群今晚不去。”
“他派的是叶吉青和王学森。”
张法尧一听王学森三个字,脸登时拉了下来。
上次这货配合日本人救了杨杰,害张家丢了脸面。
而且,自己屡次相邀,王学森都推脱了,分明就是不给自己面子。
玛德!
早晚得弄这小子。
庆福吐掉瓜子皮,笑道:“嗨,李世群看来是王八当上瘾了。”
张法尧一下来了兴趣,坐直身子:“啥意思?”
“这里头有说法?”
庆福看了刘发宝一眼。
刘发宝立刻会意,跟着干笑了几声,吊足了张法尧的胃口。
“说书呢,还藏头掐尾的,麻溜的,快说说那骚货的事。”张法尧迫不及待的催促了起来
庆福不紧不慢道:“当年,李世群还在特科的时候,在金陵被中统的徐恩曾抓了。”
“那时候他还没今天这威风,差点就没了。”
“你猜他怎么出来的?”
张法尧追问:“怎么出来的?”
庆福嘿嘿笑了起来:“是叶吉青带着钱,连夜去求的徐恩曾。”
“据说两人在屋里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李世群就放出来了。”
张法尧眼睛顿时亮了,脸上浮出坏笑:“谈一夜?”
“谈什么事得谈一夜?”
刘发宝接过话:“张少,这还用问?”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
“徐恩曾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那可是出了名的色中恶鬼。”
“叶吉青要是不把人伺候舒坦了,李世群能活着出来?”
张法尧顿时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有意思。”
“叶吉青这娘们平时装得跟贵妇一样清高,见谁都冷着个脸,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没想到还有这种烂裤裆的破事。”
庆福立刻添火:“张少,这种事最怕没人提。”
“没人提,她就能端着架子。”
“有人当面点破,她那张脸就算再厚,也得见了血。”
刘发宝冷哼道:“永兴隆这些年背着宏济善堂没少走货。”
“李世群仗着76号的势,真以为上海滩没人敢碰他。”
“之前,张爷为了谋取要员大位,顾忌在日本人那的影响,办事多少有些束手束脚。”
“如今任命书下来了,他俩口子还搁这装,脸都得给他们抽烂了。”
“咱们要是再忍,外头人还真以为青帮怕了76号。”
“张少,不能再惯姓李的毛病了。”
张法尧听得浑身舒坦。
他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话。
什么大局、分寸,日本人怎么看,他都懒得琢磨。
他只知道,他爹要当浙省要员了。
以后税务,军政一手抓。
要钱有钱,要枪有枪。
他张法尧也是跟当年卢小嘉一样的存在了。
过去看李世群不顺眼,还得忍一忍。
现在忍什么?
卢小嘉能抽黄金荣,他就能抽李世群!
想到这,张法尧大喜道:“说得对。”
“上海滩的人都盯着咱们和李世群。”
“这时候不狠狠搞他们,外边还以为我张家怕他。”
庆福立刻道:“张少要打,就得打疼。”
“光嘴上骂两句,没意思。”
“76号那帮人最会装死。”
“要么不动,要动就动他的七寸。”
张法尧眼皮一抬:“七寸在哪?”
庆福把瓜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永兴隆。”
“那是李世群、叶吉青的命根子。”
“咱们查到他们在黄浦江边有几处仓库,专门堆洋货、烟土和药品,值老钱了。”
“一把火烧下去,李世群得肉疼哭了。”
刘发宝一拍桌子:“没错。”
“论玩阴的,咱们青帮才是祖宗。”
“他敢救杨杰,咱们就敢烧他的仓库。”
“他敢抢咱们的货,咱们就敢绑他的人。”
张法尧眼睛发亮:“绑谁?”
庆福像是早就想好了,慢条斯理道:“正所谓祸不及妻儿。”
“李世群的老婆孩子先不碰。”
“碰了,日本人那边也不好看。”
“可也有亲戚啊。”
“76号总务处处长叶耀先,是叶吉青的本家侄子。”
“他老婆经常在俱乐部打牌,身边就两个随从。”
“这娘们经常在黑市放高利贷、卖烟土,名声臭极了。”
“绑了她,既能抽叶吉青一巴掌,又没把事做绝。”
“尺寸刚好。”
张法尧点了点头:“有道理。”
“就绑这个女人。”
“到时候让弟兄们轮着点她,拍点照登报。”
“马拉个巴子的,他姓李的跟我玩,门儿都没有。”
刘发宝咧嘴笑道:“我今晚就派人盯。”
“她只要出门,立刻上车带走。”
庆福又道:“仓库那边,我去盯着。”
“瞅准机会,我就点了他。”
张法尧越听越兴奋。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头发整齐,西装笔挺。
他满意地笑了笑:“你们主动出击了,我今晚也不能闲着啊。”
庆福问道:“张少也有节目?”
张法尧冷笑:“叶吉青不是要去理查饭店吗?”
“我当着陈碧君和那帮太太的面,把她当年的事抖出来。”
“看她以后还怎么端着李夫人的架子。”
“我要把李世群的脸,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庆福低头喝茶,心里一阵暗爽。
森哥真是绝了,把张法尧摸的明明白白。
张法尧这种人,给他一根棍,他就敢往炮仗堆里捅。
一想到叶吉青陪睡、货仓被烧、叶耀先的妻子果照等明早一一登报,头版都不够用了,哈哈。
这三刀下去,割肉,戳心。
李世群要能忍,那真就是千年王八了。
到时候他还是得乖乖给森哥掏兜。
绝啊。
……
晚,七点。
愚园路洋房。
卧室里,灯开透亮。
叶吉青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描着眉。
一袭银色鱼尾包臀长裙,料子光滑极了,配上脖子上的白珍珠,让原本就白皙的她更显贵气。
她嘴里哼着小曲,心情看着不错。
李世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拉的老长。
叶吉青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你摆这张脸给谁看?”
“不就是出去吃个饭吗?”
李世群酸溜溜道:“吃个饭而已,瞧把你高兴的。”
叶吉青把眉笔一放,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
“我一天天忙着生意,忙着给那些日本人太太当丫鬟。”
“难得出去透口气,我还不能笑一笑?”
李世群很不自在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吉青哼道:“你就是这个意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眼。”
“不就学森今晚也去?你嫌我跟他一块了。”
“你这么小心眼,倒是跟我一块去啊。”
李世群眉头一皱:“你!”
叶吉青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过披肩:
“你什么你?”
“有王霖、司机跟着,理查饭店那么多人,你还怕我被他吃了?”
“再说了,我都两个孩子了。”
“王学森家里现在还藏着两个娇娃呢,他有那闲工夫惦记我?”
李世群冷笑:“那难说。”
“他看你的眼神就有点怪。”
叶吉青把披肩往肩上一搭,气笑了:“这楼里有你看着不怪的人吗?”
李世群脸色更黑。
叶吉青懒得再同他掰扯,走到门口又停住:
“云书和云香的作业,你盯着点。”
“我回来要检查。”
李世群被怼老实了:“知道了。”
叶吉青推门出去,楼下王霖已经带人等着。
王霖依旧那副大师派头,长衫整洁,腰背挺直,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只是叶吉青一想到上次在瞻园,这货躲的比谁都快,心里就恨的牙根痒痒。
叶吉青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王大师,今晚你可得站稳点。”
“别一听枪响,又往车底钻。”
王霖脸色僵了一下,尬笑道:“夫人放心,今夜我必寸步不离。”
叶吉青哼了一声,弯腰上车。
车门合上,汽车缓缓驶出李公馆。
二楼窗边,李世群掀开窗帘,看着汽车远去,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不是怕叶吉青真做什么。
他怕的是王学森这小子太会钻缝。
更何况,吉青都开始想着他做春梦了。
指不定哪天有点火苗子,这堆柴火就点着了。
汽车走远,李世群放下窗帘,转身看见桌上俩娃的作业本,心里更烦了。
……
理查饭店门口,豪车云集,往来皆富贵。
王学森早到了。
他今晚穿得不张扬。
白衬衣,深色西裤,胸口别着方巾。
站在饭店门前,金丝眼镜一架,像是个留洋归来的少爷。
不轻浮,也不寒酸。
叶吉青的车停下。
王学森上前一步,亲自替她拉开车门,很绅士的伸出手。
叶吉青指尖搭在他掌心。
王学森扶得很稳,等她站定便松开,没有多停半分。
这种分寸,叶吉青最喜欢。
既有被暖到,又不落人口实。
王学森笑道:“嫂子今晚真漂亮,全场最闪亮。”
叶吉青妩媚嗔笑:“贫嘴。”
“你大哥还说你看我的眼神怪。”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大哥误会我了,我看漂亮的女人都这样。”
叶吉青笑了笑,眼神往后边的王霖一瞟,暗示道:“少胡说。”
王霖站在两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
王学森转头看向他:“王大师,有您在,我今晚踏实了。今晚枪战应该不会有了,待会要有人过分了,就全靠王大师这点拳脚了。”
王霖面无表情道:“包稳的。”
三人入了大厅。
叶吉青一出现,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李夫人来了。”
“李夫人今晚真是光彩照人。”
“永兴隆近来生意越做越大,往后还要请夫人多多照拂。”
叶吉青端起笑容,同几个相熟的太太寒暄。
偶尔说几句日语,向边上的日本军官太太献媚。
王学森站在她身侧,时不时补一句。
该捧的捧,该挡的挡。
遇到遇到说法语的洋人,帮忙充当下翻译。
另一边,张法尧也被一群人围着,一副老成模样有说有笑。
显然,张啸林拿到了委任状,张法尧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王学森远远瞧见这一幕,心里冷笑。
张法尧越飘越好。
人飘起来,脚底下就看不见坑。
回头栽的就更惨。
不多时,陈碧君到了。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陈碧君穿着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像刀片一样扫过众人。
她身边跟着赵惠敏、李茉莉,还有几个汪公馆的女眷。
叶吉青带着礼物上前问好:
“陈夫人,祝您生日安康,万事顺遂。”
陈碧君接过礼盒,笑道:“吉青有心了。”
“世群怎么没来?”
叶吉青早有准备:“他今日被公务绊住,实在脱不开身,特意让我来给夫人赔罪。”
“学森也来了。”陈碧君笑容一敛。
王学森上前一步,躬身道:“师母寿辰,学生不敢不来。”
“你倒还记得我是你师母。”陈碧君冷笑。
王学森面不改色:“天地恩亲师,学森不敢忘。”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太太都笑了。
陈碧君轻轻点头:“不敢忘就好,你很聪明,但最好不要太聪明。”
“去入席吧。”
她转头漠然吩咐侍者:
“李夫人和王主任,安排在东边那桌。”
叶吉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顿时冷了几分。
那一桌坐着赵惠敏、李茉莉,还有几个外务省军官太太。
这些人平日里就跟她不太对付。
最扎眼的是,张法尧也在那一桌。
陈碧君这么安排,摆明了是要看她不痛快。
叶吉青脸上依旧恭敬:“多谢汪夫人。”
陈碧君冷冷一笑,转身而去。
打李世群做了警政次长,拿到了警政大权,愈发飞扬跋扈。
好几次汪先生打招呼的人,他都敢耍小聪明,打着日本人的幌子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