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法尧哼了一声,钻进车里。
庆福跟着上了车。
车子发动。
张法尧靠在后座,酒意上来,整个人更加亢奋。
他扯开领带,笑道:“庆福,你说王学森现在在干嘛?”
庆福嘿嘿坏笑:“估计在家里舔报纸吧,毕竟孙晓红是出了名的美人花,谁不馋?”
张法尧冷笑点了点头:“没错,他也就这点能耐了。”
“老子吃肉,他看报。”
“等我爹去了杭州,我先把秦钟那条老狗处理了,再腾出手弄他。”
“等整死这帮苍蝇,老子把苏婉葭和叶吉青这帮骚货全圈在小红楼里,一块伺候老子。”
庆福笑道:“张少这话霸气。”
他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前方路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
庆福收回目光,胖手摸了摸肚皮:“张少,喝这么多,要不要先吃碗馄饨垫垫?”
张法尧不耐烦道:“吃什么馄饨?”
“老子现在只想吃肉。”
司机跟着笑了两声。
车子拐过路口,往马场小红楼方向开去。
庆福看向窗外,开心的笑了笑。
王学森的安排,他只知道一半。
他负责把张法尧这头蠢猪引出笼。
林怀布报信。
至于真正动手的人是谁,在哪动手,庆福没问。
不该问的别问。
森哥指哪打哪,准错不了。
……
金神父路,王宅。
王学森正跟婉葭滚床单呢,被林怀布的电话坏了兴致。
两人草草收兵。
苏婉葭依偎在他怀里,意犹未尽的问道:“谁的电话?”
王学森捏了捏她的鼻子,笑侃道:“有人送猪上案板。”
“张法尧出笼了。”
苏婉葭一怔:“现在?”
“嗯。”
王学森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懒洋洋道:“运气不错,张法尧见色心起,现在要去找孙晓红睡觉。”
苏婉葭皱眉:“叶耀先的太太?”
“对。”
王学森点了点头:“孙晓红被臧瘸子绑架,关在马场那边的一家青楼。”
苏婉葭有些诧异:“马场,那人岂不就在吴四保眼皮子底下。”
“张法尧还要去?”
“他是疯了吧!”
王学森声音平静,带着几分嘲弄:“有人吹他几句,他就真当上海滩姓张了,正好今晚给他上点颜色。”
苏婉葭惊讶道:“你要绑张法尧?”
王学森低头看她:“夫人聪明。”
苏婉葭没笑,反而有些不安:“达令,你绑架张法尧,虽然能激化李、张的矛盾,可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万一李世群问叶耀先,他把你供出来,岂不是麻烦?”
王学森用力亲了她一口,夸赞道:“不错啊,夫人不仅头发长,见识也长啊。”
苏婉葭脸颊一热,恼道:“跟你说正事呢。”
王学森收起笑脸,一本正经道:“放心吧。”
“我这次只当中间人。”
“黑市有个人叫邵元庆,外号过江龙。”
苏婉葭想了想:“我听过这个名字。”
“听说这人心狠手辣,手底下有一票亡命徒,走私、绑票、护货,什么都敢干。”
王学森点头:“没错。”
“老王以前救过他,两人有八拜之交。”
“当然,他现在是咱们龙腾公司的外围,这层关系很少有人知道。”
苏婉葭看着他:“老王?”
“王天牧。”
王学森道:“他这种老军统、老江湖手里有不少人脉。”
“邵元庆就是其中一个。
苏婉葭若有所思:“所以你让邵元庆出手?”
王学森嗯了一声:“下午我已经让叶耀先秘密联系他了。”
“叶耀先想救他妻子。”
“我呢,心善,看不得同僚落难,就给他介绍了这条路子。”
苏婉葭白了他一眼:“你心善?”
“我不善吗?”
王学森很委屈:“叶耀先给五千大洋订金,我才收他一点点中间费。”
“你管这叫一点点?”
“夫人,乱世里能救命的路子,比金条都贵。”
王学森说得理直气壮:“而且邵元庆这人黑白通杀,给钱就办事。”
“日本侨商他敢绑。”
“军官子女他也敢扣。”
“顺手绑个张法尧,赚双份钱,挑不出毛病。”
苏婉葭听明白了:“叶耀先找邵元庆救孙晓红。”
“邵元庆顺手把跟孙晓红共度良宵的张法尧绑了。”
“就算李世群查到你这里,你只是牵线,到时候说不清的也是叶耀先?”
王学森笑道:“夫人说对了。”
“76号找我办事的人多了。”
“我王学森身为审讯室主任,人缘好,有几个黑市朋友,不犯法吧?”
苏婉葭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可很快又压住笑意:
“可张啸林要找李世群要人,李世群不就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吗?”
王学森笑了笑:“那又如何?”
“邵元庆本就是谁的面子也不给。”
“而且,他是在吴四保接壤的地盘绑的张法尧。”
“张啸林第一时间肯定找李世群。”
苏婉葭皱眉:“可李世群未必愿意背这个锅。”
“他不愿意也得背。”
王学森看着她,语气很稳:“你打我老婆,我绑你儿子。”
“这账放在上海滩,听着是不是特别顺?”
苏婉葭点了点头。
王学森继续道:“李世群昨晚丢了大脸。”
“叶吉青被张法尧当众扇了一巴掌。”
“晨光日报把他家旧事翻出来,满城看笑话。”
“永兴隆的仓库被烧。”
“这几刀下去,李世群嘴上说忍,心里早就憋炸了。”
苏婉葭道:“可他那么沉稳的人,叶大姐被打他都能忍,这事这么张扬,他能认吗?”
王学森伸手刮了下她鼻尖:“你不懂李世群。”
“这人是苦出身。”
“苦出身的人最能忍,也最怕别人看不起。”
“低谷时如履薄冰,见谁都能低头,装上三分和气。”
“可一旦坐上高位就比谁都想扬名立威。”
他顿了顿,眼底透着冷意。
“这点从他排斥四保和我就能看出来。”
“他需要别人怕他,服他,承认他是凭本事爬上来的。”
“张啸林现在拿刀子捅他脸,他若一直躲,底下人会怎么想?”
苏婉葭轻声道:“会觉得他怕了张家。”
“没错。”
王学森道:“李世群可以忍一时,也有大局观。”
“但眼前若放着一个长脸的机会,他很难抵住诱惑。”
“这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渴的半死,有人顺手递上一碗水,他能忍住不喝吗?”
“关键,他认不认,张啸林也得把账算他头上。”
说到这,他颇是得意的笑了笑:“我这招是阳谋,李世群根本没得选,也躲不开!”
“他只能乖乖往我挖的坑里跳!”
“而且张法尧被绑,对李世群来说也是天降甘霖。”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怕很难抵住诱惑,甚至会安排报纸大张旗鼓的宣传,以铩张啸林的锐气,找回颜面!”
“你这心真是长了一万个眼子。”苏婉葭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你怎么能把人琢磨的这么透?”
“李世群、周佛海、丁墨村那可都是一顶一的人精。”
“他们现在被你耍的团团转,却对手是谁都摸不到。”
“我看你简直比他们高明一万倍。”
王学森低头瞧她,忽然叹气:“我再厉害,不也搞不过你。”
苏婉葭一怔:“我怎么了?”
王学森发自肺腑的说道:“每次你只要来一声‘还要’,我魂都得吓飞了。”
苏婉葭脸瞬间红了,抬手捂他嘴:“闭嘴,是你自己老喊着决战到天亮的。”
贫了两句,她又问道:“我很好奇。”
“你是怎么能让邵元庆这样的人替你卖命?”
“这可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光靠王天牧那点关系,人不见得能真心实意的帮咱们吧。”
王学森手指撩拨着她的秀发,解释道:“因为我待他诚。”
“乱世最稀缺的,从来都不是钱。”
“是真诚,还有尊重。”
“我不歧视任何人。”
“拉黄包车,倒夜壶的,穿西装喝洋酒的,在我眼里都一样。”
苏婉葭轻声道:“这话听着容易,做到很难。”
“所以他们才愿意跟我。”
王学森轻叹了一声道:“这世道,从蒋委座到冈村宁次有几个人真把底层百姓当人的。”
“谁把他们当人,谁给他们尊严,他们能记一辈子。”
“邵元庆有个儿子。”
“从小喜欢摆弄洋人的机器零件。”
“他想当科学家,想出国留学。”
苏婉葭有些意外:“邵元庆的儿子?”
“嗯。”
王学森笑了笑:“当时黑市上不少人都笑他。”
“说一个绑票头子的儿子,还想当科学家,笑他家祖坟冒青烟,也冒不到美国去。”
“邵元庆听了,表面笑,心里却很痛苦。”
“当科学家造飞机、造炸弹打日本人,听着很美好。”
“可眼下这世道,饭都吃不上饭了,还要个屁的理想啊。”
“所以,这爷俩一直不对付,一个打砸抢,一个天天闹着要当科学家救国。”
苏婉葭忽然不说话了。
这世上最能伤人的,往往不是刀。
是别人轻飘飘一句,你不配。
王学森道:“所以我出钱,找关系,把他儿子送美国深造去了。”
“花了大概将近三万美金!”
“再搭配上我的养老金制度,老邵就把命卖给我了。”
“三万美金!那能在上海滩最好的路段买套房了,你为了那小子的理想砸这么多钱值吗?”苏婉葭惊讶的叫了起来。
“值啊。”
“老邵不咋值钱,可邵家那小子万一真成科学家了,能造飞机、坦克呢。”
“就算他学无所成,只要留在美国,日后指不定就有大用!”
“这世道光有钱不行,重要的还是有人。”
“求人,永远不如用己!”
王学森笑了笑道。
苏婉葭点了点头:“好吧,该死的鬼子!”
“我大哥原本也想出国深造,当时关系都找好了。”
“后来不知道他咋想的,又放弃了,留在国内给日本人当了差。”
“虽说也是为了家族,但有时候想想,总归是差了点血气。”
王学森心底一哼。
苏沐阳差血气?
那货要是差血气,上海滩就没几个有种的了。
大哥现在敢明着跟他交往,王学森怀疑跟老杜有关系。
但这里边水深,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可有些事,不告诉婉葭,才是护她。
王学森连忙点头:“嗯,大哥是挺没血气的,早上连报纸都想白拿我的。”
“好了,睡觉,明早兴许就有好戏看了。”
“张法尧会死吗?”苏婉葭往他怀里拱了拱。
王学森眼神微微一冷:“暂时不会。”
“为什么?”
“死了不值钱。”
开啥玩笑。
一旦张啸林死了,张法尧就是高举抗李大旗的第一人,自己就能安心躲在幕后操控青帮产业。
王学森不仅要保好张法尧。
还得想办法帮他把宏善济堂那些老东西都给清理了。
好让这货坐稳了。
当然,偶尔的一点小惊吓还是得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