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点三十二分。
霞飞路,霓虹山货。
酒吧里烟雾弥漫,洋酒、香水、雪茄和女人脂粉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
张法尧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头上缠着白纱布,手里放浪的晃着半杯威士忌。
昨晚挨的那一下还疼。
可疼归疼,他心里爽得很。
从前上海滩这些人见了他,嘴上喊张少,但都是看在他爸的面子上。
现在不一样了。
他当众掌掴叶吉青,脚踩李世群的脸面,已经打响了名头。
这才坐下多久,已经有好几拨人排队来敬酒了。
什么银行经理,洋货买办,市政官员一个比一个热乎、贴心。
张法尧被吹捧的美滋滋,心里很是受用。
他端起酒杯,往庆福和刘发宝面前一晃,得意道:“看到没?”
“这就叫水涨船升,人捧人高。”
“过去他们眼里只有我爹,现在他们认的是我张法尧!”
庆福正在嘬可乐,立刻竖起大拇指:“那是。”
“上海滩敢掌掴叶吉青的,也只有张少你了。”
“早听说张爷年轻时,打遍上海滩无敌手,见谁削谁,名头震天响。”
“咱没赶对好时候,没能亲眼见张爷当年威风。”
“可如今跟着张少您,那也算是领略了什么叫虎父无犬子。”
“威风!”
“气派!”
“敬您!”
刘发宝也赶紧跟着举杯:“张少这一下,是真把李世群的脸踩地上了。”
“痛快!”张法尧哈哈一笑,仰头闷了口酒。
只是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势。
他摸了摸额头的纱布,龇牙骂道:“王学森那小子,下手是真黑。”
“不过也好。”
“他越护着叶吉青,李世群越丢人。”
“老子这一巴掌,算是把他王八乌龟的壳子打响了。”
庆福点头附和:“张少说的太对了。”
“李世群平日里装的人五人六,手底下什么76号、永兴隆,看着挺吓人。”
“结果夫人被打,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比较,上海滩谁不知道张少才是真爷们?”
张法尧听到“真爷们”三个字,愈发骄狂:
“没错,我爹就好个打打杀杀。”
“这次我扇了叶吉青,他老人家表面嫌我鲁莽,心里那叫一百个痛快。”
“他今儿还跟我讲什么账要算明白,仇要报的实惠。”
“哼,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可上海滩这地方,你不把人打疼,谁服你?”
庆福笑眯眯道:“张爷那是老成持重。”
“张少您呢,是锋芒正盛。”
“一个稳,一个狠。”
“这才是张家能压住上海滩的原因。”
张法尧更舒坦了。
他以前看庆福,只觉得这胖子会来事,办事机灵,能给自己找乐子。
现在越看越觉得顺眼。
这胖子会说话,说到人心坎里,比林怀布那种整天板着死人脸的强太多了。
庆福趁热打铁,又道:“再说了,张少你如今起势,张爷都看在眼里,要不能把宏济善堂交给你打理吗?”
“那可是青帮脸面上的招牌。”
“张少接了这个香饽饽,将来就是青帮的龙头,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张法尧咧嘴笑了起来:“你小子看得倒明白。”
庆福给他续上酒,暗中点火道:“就是还有一点碍眼。”
张法尧斜了他一眼:“谁?”
庆福没有立刻说,先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宏善济堂的秦钟。”
张法尧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秦钟是宏济善堂的副理事。
老东西年纪大,辈分高,跟日本人也有几分香火情,如今还在兴亚和平委员会挂了职。
父亲把宏济善堂交给自己打理,这老东西面上恭敬,背后却处处使绊子。
账不肯交。
人不肯放。
连善堂里几个跑腿听差的,都敢拿“秦老先生吩咐”来压他。
张法尧早就窝了一肚子火,狰狞凶狠道:
“这条老狗仗着资格老,一直跟我唱对台戏。”
“我迟早弄死他。”
庆福立刻劝道:“张少别急。”
“秦钟年纪大了,死是早晚的事。”
“不过怎么死,什么时候死,这里面有讲究。”
张法尧来了兴趣:“说说。”
庆福认真道:“张爷现在还没去杭州,上海滩这边大小事还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
“秦钟若这时候出事,外头难免说张少容不得老人。”
“可等张爷去了杭州,上海这摊子正式交到张少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秦钟还敢伸手挡路,那就是以下犯上。”
“张少收拾他,名正言顺。”
张法尧点了点头。
这话中肯。
他不傻,再者老爹也一直有提醒,平素暗中观察过小胖子很久了。
这家伙出谋划策还真没私心,全是向着自己的。
要真别有用心,或者是李世群派来的暗线,就该唆使自己趁老爹在,处理掉秦钟,而不是劝自己忍了。
想到这,他端起酒杯,冲庆福一指:“你小子可以,乃我之孔明。”
吁!
还好不是孔亮。
庆福莫名想到了被自己坑去见阎王爷的白俊奇,笑容更灿烂了:“张少抬举我,我就多动点脑子。”
“要不是张少给饭吃,我庆福算什么东西?”
张法尧又喝了两杯红酒,瞅着舞台上扭动的舞女,眼里不禁冒起了邪火:
“我今儿看报纸,叶耀先那媳妇还挺圆润。”
“叫什么来着?”
刘发宝立刻接话:“孙晓红。”
“对,孙晓红。”
张法尧舔了舔牙,下流发笑:“告诉臧瘸子他们,带那娘们去洗洗,老子今晚上要用。”
庆福心头狂喜。
他正发愁怎么不暴露身份,把张法尧引过去,完成森哥的使命。
没想到张法尧这蠢货,居然主动提了出来。
当然,还是要装一下的。
庆福皱了皱眉,劝道:“张少,算了吧。”
“那娘们关在马场小红楼那边,都被臧瘸子他们玩烂了。”
“脏的很。”
张法尧不以为意:“这上海滩有几个不脏不烂的?”
“别看那些娘们在高档酒会上穿的珠光宝气,一个个高高在上,私底下玩的比谁都花。”
“日本人,洋人,军官,买办,谁知道她们床底下藏了多少双鞋?”
他越说越来劲,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鬼地方就没几个能下嘴的。”
“真要嫌脏,想干净的,得去闸北那些穷鬼家里抢。”
“张少精辟!”庆福脸上笑着,心头却是无比恼火。
王八蛋,真把上海滩当自家粪坑了。
老百姓吃你家大米了?
遭瘟东西张嘴闭嘴“穷鬼”“下贱货”的埋汰。
等着吧。
今晚有你哭的时候。
“林队长!”
庆福扭头朝不远处喊了一声:“过来下!”
一身黑色长衫的林怀布正在边上警戒,听到吩咐走了过来:“张少,有何吩咐?”
庆福道:“张少要去马场臧瘸子的小红楼玩玩。”
林怀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故作忠心的劝道:“张少,那边很乱。”
“这么晚了,要不还是白天再去?”
张法尧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本来就看林怀布不顺眼。
动不动就拿安全说事,像个阴魂不散的老妈子。
张法尧一拍桌子:“玛德,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你不过是我张家养的看门狗。”
“老子想去哪,还需要你批准吗?”
林怀布脸色一变,眼神也冷了:“张少,我是奉张爷的命保护你。”
“保护?”
张法尧冷笑:“你这是管老子!”
“别以为我爹给你几分脸,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一个拿钱办事的狗,也配教我?”
眼看林怀布想发飙,庆福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张少息怒,息怒。”
“老林也是奉张爷的令,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说着,他推了林怀布一把:“还愣着干嘛?”
“赶紧打电话通知臧瘸子。”
“让他好好给孙晓红打理下,张少今晚要用。”
林怀布看了庆福一眼。
庆福冲他不着痕迹的眨了下眼。
林怀布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边的公共电话亭,他投了枚硬币,拨了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
电话通了。
林怀布低声道:“鱼已上钩。”
只四个字,他迅速扣断电话,又拨通了马场小红楼的号码。
等了十几声,那头才有人骂骂咧咧接起:
“谁啊?”
“臧瘸子,是我。”
林怀布语气恢复平常:“张少要过来找叶耀先媳妇喝酒。”
“你让那娘们收拾收拾,马上就到。”
电话那头臧瘸子嘿嘿笑了起来:“张少好兴致啊。”
“放心,我这就安排。”
打完电话,林怀布回到了酒吧门口。
张法尧和庆福几人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
林怀布上前一步,拦住张法尧:“张少,臧瘸子那边跟吴四保的三河堂挨的很近。”
“那帮人都是饿狼、猛虎。”
“现在咱们和李世群已经闹得势同水火,那边不安全。”
“还是……”
话没说完,张法尧抬手戳在他胸口,凶巴巴道:“你特么再多一句嘴,老子毙了你。”
“什么叫他们是恶狼、猛虎?”
“合着老子是兔子?”
“是待宰的羔羊?”
他说着,癫狂、嚣张的大吼了起来:“上海滩现在姓张!”
“他李世群算什么东西?”
“一个千年老王八而已!”
“哈哈!”
门口几个刚要上车的客人吓得一哆嗦。
有人低头,有人赔笑。
没人敢接话。
张法尧很满意这种场面。
他就喜欢别人怕他。
林怀布吸了口气:“可……”
“滚!”
张法尧拔高声音:“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再敢跟着我,老子一枪毙了你。”
“老林,你先回去吧,别惹张少生气。”庆福忙道。
林怀布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张法尧望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狗屁神枪。”
“长李狗士气,灭老子威风。”
“一天到晚就知道涨工资。”
“也就我爹认他,要不老子早轰他滚蛋。”
庆福忙赔笑:“张少,林怀布死心眼,你别跟他计较。”
“走,小红楼玩儿去。”
张法尧搂着舞女上车,又指着刘发宝道:“你跟上。”
刘发宝愣了愣:“张少,老林不跟着,咱们就这几个人?”
张法尧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刘发宝腰上:“怎么,你特么也怕吴四保的人?”
刘发宝疼得龇牙,赶紧道:“不怕,不怕。”
“有张少您在,谁敢动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