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算是江欣最后一天班,
她让大哥大嫂先回去,自己站好最后一班岗。
下午的时候,关美兰来了,
原来是慧慧过两日生日,
她来给女儿买纸笔,
要教她读书认字。
买好了纸笔,
江欣站到外头去和关美兰说话:“唐太太,明天我就要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可能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关美兰也吃惊,问她要去哪裏,
江欣又重覆了一遍结婚和随军的事。
“结婚是好事情。”关美兰不知道江欣原来的事,
为她高兴,“你结婚,我理应送你礼物的。”
“唐太太别太客气。”江欣忙拒绝,唐家的情况不好,
就是收人家五毛钱都是雪上加霜,何必呢。
“我明天在国营饭店有两桌结婚酒,
唐太太记得带慧慧来,唐医生若是有空的话,就一起来,
喜庆些。”江欣对关美兰发出很诚挚的邀请,
“不必带什么,
我看慧慧怕见生人,让她来凑个热闹也好。”
关美兰原本想拒绝,
一听带慧慧去,
她就答应了,
女儿现在多少有些畏缩,她得想办法把人调过来。
“好,明天我一定到。”和江欣确定了时间,关美兰就回去了。
下班前,江欣也邀请了李水琴和王慧珠中午去吃饭:“让后勤的人帮忙看着社裏,中午没什么客人,不忙的,你们出去吃个饭就回来了。”
中午时,霍一忠很坚持,一定要摆两桌结婚酒,他说:“你嫁人,总得让你嫁得明明白白的。”
江欣想着自己在新庆没几个朋友,也就这几个人可以邀请,干脆就把她们都叫来了。
下了班,江欣就慢慢骑着早上的自行车回了筒子楼,也不知道小哥那头顺不顺利。
回到家,大嫂已经在洗菜做饭了,头上别着江欣上回在省城买的新发夹,嘴裏哼着歌,心情很好。
江淮下午三四点就到家了,今天只是报到,没有给他安排具体工作,跑了一下午,户口办好了,就落在了公安局的集体户,从此摆脱了黑户这个身份。
陈钢锋领他出来的时候,迎头碰见石局,石局随口问一句报到办得怎么样了,江淮就说手续差不多齐全了,还得下楼盖几个章。
石局在这年代一众瘦子中,难得凸着个肚子,他摸摸自己的肚子:“陈队长,和人事科那边的人说一下,小江没有粮油关系这个本子,往后工作日就让他在咱们食堂吃,每个月交三块钱就好。”
陈钢锋立即领命,江淮马上谢过石局,他也得开始学眉眼高低了。
石局挥手,让他们去办事了。
江淮直楞楞去盖章,陈钢锋看着这高瘦的小子,嘿,傻人有傻福,真让他们家给结了个好亲,霍营长这块牌子可真好用!
陈钢锋随手点了个队员带江淮去熟悉工作环境,自己回办公室开会去了,还是领导英明,知道要人来干活,怕激发矛盾,一早把王笑才那草包真正调到宣传组去跟其他单位对接了,从此都不让他管这些正规报告的事儿。
江淮在公安局绕了一圈,认识了几个新同事,跟陈钢锋打了个招呼,就有些飘着回家了。
回到家,把户口那一页证明纸和工作证摆在桌上,江母看得热泪不断,她的小儿子未来总算有着落了!
下午江河万晓娥回来,也把证件都掏了出来,江母的心思却没那么快活了。
到了江欣回家,江淮蹦出来,把户口纸和工作证又给她看:“小妹,看!”
江欣把自行车钥匙给回他,接过那两张关乎他人生,重若泰山的纸,眉开眼笑:“顺利吗?”
“顺利!石局还说让我上班的时候都在食堂吃,不用粮票,每月交三块钱就好了。”每个月二十五块钱补贴,还剩二十二快,够他一个单身汉花费的了。
江欣还是叮嘱他:“记得多看看高中的课本,什么科目都看,往后用到的知识还多着呢。”
江淮郑重把证件收起来,说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侯三,让他给我找一套出来!”
这就对了,江欣笑着进了屋,把包放下,出来和江母说:“妈,晚上霍一忠和陈队长夫妻要来吃饭,咱们凳子够不够,要不去肖婶子家借两张?”
江母心中有喜有忧,但也明白事情到了这裏,就得接受嫁女儿了,她只盼能多留欣欣几日。
江欣洗了手,出去做饭,万晓娥帮她打下手,切肉洗菜不在话下,说话间又感激又客气,她万晓娥一辈子记得小姑子的大方!
万晓娥看把肉切得差不多就先回去了,肖婶子和两个邻居这时拿着两拨青菜到水房清洗。
江欣甩甩手上的水,走到肖婶子身边:“婶子,我和霍一忠的事情要定下了,他今晚要来我们家吃饭,您是媒人,一起过来吧?”
肖婶子长满皱纹的脸上喜笑颜开,顾不得手上的水:“真的定下来了?”
两人唠嗑了一阵,肖婶子却拒绝了:“你家裏今晚吃饭的时候,肯定要说事儿,我去不方便,等你们吃完饭,我过去坐会儿,喝喝媒人茶。”
江欣没想到肖婶子这么细心,又觉得很合理:“那我和霍一忠去请您过来。”
“哎哟,说什么请不请,你们过得好,偶尔记得婶子,婶子就高兴!”肖婶子从来就没想过在这些事情上占便宜,但江欣的态度让她满意,这是做了好事有好报。
江欣洗好菜,收拾一下也离开了水房。
另外两个邻居凑上前来向肖婶子打听咋回事,江家的宝贝小女儿又要带对象回家了?
肖婶子也没把话说全,就说处了个对象,带回家看看呗,年轻人总得往前看嘛,说了几句,就不和她们多讲,也回去了。
江欣在阳臺炒菜,热得一脸油,饭菜差不多时,江父回来了,跟在后头的还有霍一忠和陈钢锋夫妇,他们在楼下遇到了。
江母和江河万晓娥夫妇把人招呼进屋,让他们坐下,沏茶切水果,招呼周到。
邻居端着饭碗出来问:“江婶子,家裏有贵客哦,又是菜又是肉的!”
江母出来和邻居打哈哈:“对。”
邻居踮脚看了一眼,够热闹的,满屋子的人,见没人理她,有些没趣,到另外一家呱啦去了。
陈刚锋和柳小银拎着买的瓜果和糖饼进门,霍一忠手上则是提了个挂着大红花的收音机,还有一些贵价营养品,刚把东西放下,平平就扑过来了:“霍叔叔!是收音机!”
平平伸手稀罕地摸着这臺精巧的收音机,脸上都是期待和好奇,怎么自己家裏也会有这个好东西。
万晓娥知道这个是霍一忠给公公婆婆的礼,过去把儿子抱开,让他别乱动。
霍一忠笑,摸摸平平可爱的小平头,探过半个身子去看在阳臺上炒菜的江欣。
江欣在做最后一个菜,香菇焖鸡块,没想到嫂子居然买到了一只整鸡,真是意外,她一点没珍惜,直接把整只鸡都切块焖了,整个三楼都飘着鸡肉香味,不停有人朝他们这头瞅过来。
菜上齐的时候,霍一忠起身去洗了个帕子,递给江欣:“擦擦汗。”
江父江母招呼大家坐下,先是给陈刚锋敬了酒,谢谢他帮忙引荐江淮,江父很大方地把昨晚霍一忠带来的酒开了,今天是好日子,小儿子和儿媳妇工作定了,小女儿嫁人,忽略掉欣欣的远行,说是三喜临门也不为过。
陈刚锋哪敢要江父的敬酒,自己站起来就先喝了三杯,红光满面:“大伯婶子真是养了个好女儿,我们一忠有福气!”
江父差点就点头,那当然,可嘴裏还要谦虚两句:“陈队长过奖了。”不过,“我们欣欣确实是筒子楼裏难得的好孩子。”
江母招呼大家吃菜,脸上没有一丝勉强,这顿饭吃的比昨晚那顿要热闹。
江淮也站起来,给陈刚锋敬酒,见小妹朝他使眼色,他又给霍一忠也敬了一杯酒。
大家吃饭喝酒,霍一忠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江父江母:“大伯婶子,我敬您二位,请放心把江欣交给我,我会对她好的。”也不等人回应,就一口闷了。
“大伯婶子,我们一忠呢,人老实不会说话,他叫我一声大哥,今天大哥就厚着脸皮上门,给他讨您二位的女儿做媳妇。”陈刚锋在后头补充,“两位老人家放心,一忠人品绝对可靠!是个忠诚的好丈夫,孝顺的好女婿。”
江父喝了酒,江母也抿了一口:“一切都要看欣欣的意思。”
大家又一致看着江欣,江欣能说什么,证都领了,捅了捅霍一忠的手臂:“还不给爸妈倒酒。”
霍一忠眼睛发亮,站起来倒酒,从江父江母,到两个大舅哥,谁都没落下,桌上的欢声笑语就没断过,江父江母喝了女婿倒的酒,这事就定了。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柳小银也跟着凑这个热闹的气氛,“我们一起祝这两位新人婚姻幸福,白头到老!”
一轮酒下来,霍一忠从包裏拿出一个红纸包着的大红包:“这是礼金,另外还有那个收音机,请您二位收下。”
江母放下手中的筷子,没有伸手去接:“小霍啊,我们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礼金和收音机我们就不收了,你们小家留着好好过日子。”
“是,你们自己留着。”江父也开腔道,“我们当父母的对女婿没有要求,只要你对我们欣欣好,我们就好。”
江欣眼中有泪,忍着不落下:“爸妈,收了吧,别推来推去的,让陈大哥柳嫂子看笑话。”
“您二位收着吧。”霍一忠也坚持。
江母这才接了过来,她打定主意,这个钱无论多少,都是要给回欣欣的。
平平期待又好奇地问:“那我们以后就能在家听收音机了吗?”
“对。”江欣给他夹了个鸡腿,“平平想听的孙悟空和白蛇传,都能听到。”
“喔!太好咯!”小小的江平站起来,手裏抓着鸡腿,胡乱跳舞,把大人们都逗笑了。
江欣又给霍一忠夹菜:“别光顾着喝酒,吃点菜垫垫肚子。”
霍一忠就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握江欣的手,以后他就有人管着了。
江河和江淮可没这么轻易放过霍一忠,兄弟二人一杯接一杯地跟他喝,结果江河先趴下了,嘴裏胡乱说什么对我小妹好的话。
万晓娥只好把他扶进屋裏,拿着湿帕子给他擦额擦颈,看了一眼外头,那霍一忠和陈队长跟喝水一样往嘴裏送酒,要给小妹撑腰,也不看看自己能喝上几杯,万晓娥用力点了点江河的脑袋,不争气。
江淮坐着饭桌上,苦苦支撑,霍一忠只是脸黑了点,人依旧清醒精神,坐姿笔直。
陈刚锋笑,指着江淮:“你这点酒量,不行,往后还是得跟大哥出去多喝酒,练练酒胆。”
“那就麻烦陈大哥以后多多关照我小哥了。”江欣双手敬陈刚锋夫妇,再来一杯的时候,霍一忠替她喝了。
一顿酒下来,大家的关系就亲近了,万晓娥收拾桌子,其他喝多了几杯的人都坐着,江欣拿了家裏的碎茶叶,泡了一壶浓浓的茶给大家解酒,又和霍一忠去隔壁把媒人肖婶子请了过来。
霍一忠就把明天中午在国营饭店摆结婚酒的事情说了:“想请各位到场,庆祝和我江欣结婚。”
又顺嘴说了明天的火车车次,“明天下午三点整的火车走。”
这话说出来,江父江母沈默,江母眼泪马上就掉下来,怎么这么紧张,也不多留几天?
霍一忠喝了一口浓茶,舌尖都是苦涩的老茶味:“部队已经来电报催过我一回,不能再耽搁了。”
关于再嫁女儿,江家父母理智上是明白的,情感上就很难接受。
就连万晓娥都开始舍不得小姑子了,那以后得多久才能再见一次面啊?
“不能再晚两天吗?我给小妹的衣服还没做好。”万晓娥下午去扯了一块红布,准备给小姑子做嫁衣穿。
陈刚锋夫妇此时默契地闭上嘴,这是人家家裏该一起协商的事,他们不能过度插手。
见大家都静默下来,江欣忙出来救场:“爸妈放心吧,我每个月都给家裏写信发电报,如果可以,等霍一忠休假的时候,我们就回家探亲,日子还长,咱们再见面的机会多着哩。”
肖婶子见状,也站出来替这对新人说话:“是啊,老江、欣欣妈,欣欣是个孝顺孩子,霍营长也是靠谱的军人,你们有啥不放心的?”
江父江母这才打起精神,家裏还有客人在:“行,时间紧张,咱们就请几个亲近的亲朋坐下吃吃饭。”
霍一忠和江欣靠坐在一起,互看一眼对方,心中的重担提起,又放了下来。
......
陈钢锋夫妇和霍一忠走的时候,江父和江淮脸上有酒晕,站得起来却走不了直线了,只好由家裏三个女人把他们送到楼下。
霍一忠大概是喝了酒,情绪有些外放,频频看江欣,还是陈刚锋看不过眼,才把人拉走的。
江欣回到家,把东西收拾了一遍,又开窗把家裏的味道散去,就回房收拾行李了。